第6章 虚名浮誉中,偏他悲悯

这是丛愿在北京过的第一个冬。

那年北京的初雪来得晚些,南方长大的小孩见了雪难免兴奋,她拍了照片,发给梁羡来,却许久没有他的回复。

丛愿脱掉外套,掏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嘟嘟声响了许久也没有接通,她有些丧气,倒在沙发上,蓦地想起西柠调侃她,我说什么来着,昭昭,感情来了,你躲不掉。

丛愿和梁羡来在一起这件事,西柠并不意外,她在外地拍戏,空闲时间打电话给她,“你这位梁先生可真是手眼通天啊,想帮你打听打听,竟然不透一丝风声。”

丛愿顺手捞起遥控器,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习惯把电视机的音量开到最大,空旷的房间霎时被噪声填满。

“我也不清楚他在忙什么,这几天也不大见得到他。”

“也是,对于他们这种人,感情才是附属品。”西柠想了想,又问她,“上次的那个女人,他怎么跟你交代的?”

丛愿凝神仔细回想着,他那时是怎么说的呢,他似乎有一瞬的讶异,为她的问题,随即便是漫不经心的笑。

她问,“那女孩是你的朋友吗?”

“我没有朋友。”他笑了笑,倒了杯温水放到她手中,手上触感温热,丛愿回过神来,又听见他说,“起码她不算。”

他是不在意的,也不难理解,想跟他梁羡来扯上点关系的女人多了去,难道个个都需要他费心去应对?

后来,她也留意过,梁羡来的生活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复杂,他平时很忙,除了必要的应酬,大多是跟她待在一起,偶尔也会去见他那几个发小。

“你不是说没有朋友吗?”她有意诘问他。

梁羡来笑得坦然,“严格意义上,我们是共同利益者。”他随手揉乱她的头发,“算了,小姑娘,你不懂。”

西柠听她讲完这些,静了两秒,笑了,“那女人是聪明人,有意思是一回事,捅破了窗户纸就是另一回事了,梁羡来若是对她有意,也不会有你什么事了,若是无意,她能得到的难道会比现在更多吗?”

西柠自是有她的一番理论的,丛愿听着,想着,或许是吧,可无论谁有意无意,她自知自己想要什么便是了。

她还想说点什么,那端却传来忙音。西柠近来很忙,隐约听说是谈了新的男友,帮她搞定了大导演的戏约,她寥寥几句说得也不详细,只知道似乎是个有背景的。

关于那个选择爱还是钱的问题,她显然是选了后者。

西柠却不以为然,语气轻飘飘的,“钱不是好东西吗?昭昭,我十几岁的时候要是有很多钱,也不用四处苟且了。”

西柠有怎样的过去,她是如何长大,因何会有如今的心性,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丛愿都再清楚不过了。

某种意义上,她们是彼此的另一种意志。

西柠叫她别犯傻,这是你最好的几年,可不能被人诓骗了,梁羡来要是跟别人不清不楚,你就捞一笔走人。

丛愿默然,心里没什么起伏,她对待感情的态度明了,喜欢便在一起,不合适便分开。她当然也有想得到的东西,却无意以金钱计算感情,况且…她想到梁羡来,笑了,“他那么老谋深算的,难道我还能算得过他吗?”

梁羡来回到家的时候,已接近十一点。

他喝了酒,这会儿头昏沉沉的,灌了杯冰水才感觉脑子清亮一点,原来喝酒和喝酒也是不一样的。

今天他爸请上面人吃饭,要他作陪,饭局结束以后,手机上几通丛愿的未接电话,还有她拍的雪景,她围巾拉到鼻尖,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她眼尾上挑,笑起来又娇又媚。

隔着屏幕,梁羡来也跟她一起笑了。

梁孝慈瞥了他一眼,轻咳了声,“今天也算跟你沈叔正式见面了,过了明路,该办的事就早点提上日程吧。”

这层窗户纸终于是捅破了。

梁羡来收了手机,故意没个正形,“过的是哪条路?明天我叫人拆了去。”

他是料定了他爸的脾气,半辈子身居高位的人只管发号施令,哪被人这般顶撞过,梁孝慈瞬间拔高了音量,“说的什么屁话,梁羡来,你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这么孩子气。”

可惜梁羡来不买他的账,漫不经心的笑,“爸,我29。”

他是故意不往正经处说,梁孝慈懒得与他论,“我不管你在外面搞几个,放到家里的只能是沈家的。”

梁羡来的棋艺是小时候偷学他父亲的,每次梁孝慈回大院看老爷子,两人都会下上几盘,他那时年幼,蹲在一边安静地看着,他只管观棋,他们说什么他也听不懂。

如今懂了,擅棋的人原来也喜欢拿人作棋子。

他眼睛看向正前方,眼神冷了,“平日里不见人,这件事上您倒是跟我妈通了气?”

前阵子严问渝把他诓到上海,硬拉着那位沈小姐跟他往一块凑,他想着人家姑娘也无辜,碍于情面便去了,最后竟又传到了爷爷那里,梁羡来顿时骑虎难下。

爷爷年纪大了,极少掺合他们这些事。那日他连夜赶了飞机从上海回北京,到老宅去见爷爷,进了门,却不知从何说起了,站在那不吭声,像小时候一样。

爷爷看了他一眼,一颗一颗将棋盘上的棋子拾起,“阿来,过来陪爷爷下一盘。”

他心里乱,坐着也不安稳,拾起枚白棋落在棋盘上,“他们从来没问我的意思,我于梁家也不过是枚棋子。”

梁羡来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多好的人,这么多年游走于权柄之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梁孝慈只他这么一个儿子,他打小便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位置,他不是不明白,越是处在权力顶峰的人越要费力维持。

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宴宾客,最怕哪日楼塌了。

可将他置于棋盘之上的人,是他的父母至亲。

老爷子叹口气,手中一把棋子皆扔进棋篓中,直指他心里所想,“你回去吧,心不静,下了也是个输。”

他驱车在城里城外转了许久,不想回家,便去了常住的会所,那会儿已是天亮了,他睡下不久便听说丛愿来了。

她来有什么不同吗?他不知道。这几年,他有过一些感情,也没幻想过什么,只当是各有所图,倦了厌了就分开,更谈不上欢喜伤心。

但是那天,他忽然想起爷爷起身,手中折扇敲敲他的肩膀,“人将你视作棋子,你自己呢?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你这心要是就这点儿大,爷爷这些年就白教你了。”

好像是会有顷刻间醍醐灌顶这回事的,他忽而想到那日饭局之上,那姑娘被人作棋子引到豺狼虎豹之中,他原本只冷眼瞧着,见她面色如常,不喜不嗔。

她不是看不懂,她是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梁羡来哼笑了声,自己真是比小姑娘都不如了,他便想起身,想去看看她想要的得到了没有。

耳边,梁孝慈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什么,只是提到严问渝,他鲜少的装作听不见似的略过去了,“筝逸跟你一般大,眼看着要订婚了,人家怎么没你那么多怨言。”

末了,他叹口气,话音里竟多了几分感怀,“你爸我还能在这个位子坐几年呢。”

韩筝逸的态度梁羡来早已明了,前者轻飘飘的一句,“一纸婚约而已,给他们个交代,我又不亏。”

人不都说了吗,食多少俸禄便要有多少牺牲,梁羡来不置可否,他们这些人说来说去都一个德行,借着家里的一点威势,上流社会的通天神,感情里的下等人。

梁羡来眼皮没抬,扒拉着手机屏幕,她一张一张拍的雪景,在京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他还真没注意过几片雪原来也有这么多可赏之处。这些日子两人厮混在一起,小姑娘生动鲜活,他竟比从前多了些活人的感觉。

他那日问她,你对我是个什么印象呢?

她原本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听他问了这么一句,忽然笑了,那双澄明的眼睛就那样望着他。

像是认真思考了片刻,梁羡来听见她说,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她说的是情动之时她讲起梦想,讲起初心,她说觉得自己应该坚守一颗悲悯之心。

“可能,我觉得你也有那样一颗悲悯之心吧。”

这样的评价赋予他,梁羡来还是头一次听说,连他自己都意外似的,来了兴致,追问道,“怎么说?”

那是秋天的故事了,丛愿是第一次讲起初见梁羡来的那天,彼时,他居高位,见她被众人为难,出言解围。

“小姑娘,多大个事儿,还记着。”他温笑着。

“不是的。”丛愿摇头,语气倒更认真了几分,“你原本可以不那么做的,坦白讲,我是否难堪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不会,对不对?所以嘛。”她笑了笑,继续说道,“我爸说,别人又不欠你什么,若有人帮助你,要感恩。”

可能就是那一刻吧,梁羡来听她说了这许多,终于明白这么多人中,他为什么会对她有那么些不同了。

临下车前,梁孝慈问他,“听说你跟聂清赢合作了?”

梁羡来脚步一顿,偏头看向他爸,冷笑,“你不能见她,我还不能了?”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这样直白,梁孝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再想说什么,也只能见他远去的背影了,只得在心里暗骂,这臭小子,真是前世的冤家。

想了想,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电话,“这小子最近跟个丫头牵扯不清,你那边看看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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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