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不忍明珠暗投

自那日一别,丛愿有好些天没见到梁羡来,他忙,她也忙。难得今日不用加班,她打电话过去,问他在干嘛。

想是乏了,他伸了个懒腰,戏谑地笑,“想我了?”

丛愿笑骂他没正形,末了还是说了想念。年前的那点小摩擦在那日算过去了,坦白讲,她还真有点想见见他。

他那边思考了几秒,突然问道,“要不要过来?没外人,叫司机去接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南也在。”

梁羡来在恭王府旁的一家私房菜馆宴请聂怀庭。

说是寻常宴请,梁羡来似乎也有意探探聂怀庭的口风,聂家是律政世家,到了这一代,还要属聂怀庭。

聂怀庭是温思南的表亲,辈分虽长,年纪上与他们却不算悬殊,从前梁羡来也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后来便听说他去了加拿大读书,近些年回国发展,打交道的机会才多了。

丛愿来的那会儿菜都还没上,温思南见她来了,倒有些意外似的,直呼,“小嫂子,你来了!”

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没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温思南这样称呼,可梁羡来显然是默许了,起身去牵她的手,引她到聂怀庭跟前,“丛愿,我女朋友。”

“梁羡来的女朋友我可是得看看。”聂怀庭调侃道,不动声色的打量她,忽然来了一句,“其实上次听我妹说起过你,能在聂清赢手下做事的人,都是一身的好本事。”

他没客套,也是过年那时候偶然听聂清赢提过一嘴,说梁羡来如今也是春风得意,大权在握,佳人在侧。

他这么说,丛愿才知道原来这人是聂清赢的哥哥,不管为着哪边,她都理应敬人一杯。聂怀庭不好酒,她便以茶代酒,起身,“聂律待我宽厚,您是长辈,我敬您一杯,我叫丛愿,很荣幸认识您。”

这姑娘年轻,看着还没那么功利,人也灵巧,聂怀庭笑笑,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问道,“哪所学校毕业的?”

“华东政法。”

聂怀庭也没再多说什么,“这么年轻,可以考虑往上读一读,人多读点书总没坏处。”

这位小叔叔其实并不严肃,席间也会跟他们说说笑笑,丛愿暗自观察他的举止谈吐,瞧着他周身那股气质不大像生意人,连梁羡来都卖他几分面子,心里也大致有了答案。

例如他或梁羡来这种人,言谈举止自有章法,从不咄咄逼人,但其实,旁人始终在他的对话场中,你若问他什么,他也只会回答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你以为跟他们聊得来,不过是高位者向下兼容。

一顿饭的功夫,丛愿也不插话攀谈,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的听他们说,喝喝茶,闲话几句,倒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温思南说过几天准备去普吉岛玩一圈,问梁羡来要不要同行,说完又想起来,“哦,你不能去,你是大忙人。”

梁羡来如今权柄在手,四周虎视眈眈,他需要应对和周旋的事情太多,哪里还有心思去旅游。

“爷爷最近身体不大好,不好远走。”也不算托词,梁老爷子年岁渐长,这两年身子是大不如前了。

“老爷子还是反感看医生吗?”早年,聂怀庭有时来大院串门,也会去梁家拜访老爷子。

梁羡来无奈笑笑,“老小孩儿,说不听呢。”他家老爷子年轻时是号人物,拿过枪杆子上过战场,到了这个年纪还是轻伤不下火线,直说自己是小毛病,不肯看医生。

几人也没那么多规矩,想到哪聊哪,偶尔有些话说得隐晦,丛愿也无意探究,装着听不懂,安安静静的低头吃饭。

末了,梁羡来端起了杯,“小叔,您不是外人,我也不避讳,姑娘年纪小,日后有机会还请小叔照顾一二。”

他这话说得谦卑,聂怀庭看了眼丛愿,又转向梁羡来,笑道,“羡来,你可是不常端酒杯的。”

不怪聂怀庭这样说,梁羡来所处的位置,大多都是旁人敬他,还要掂量着他乐不乐意给几分薄面。

梁羡来也不多解释,淡淡的笑,“小姑娘嘛,能托就托一把。”他说得漫不经心,杯子却刻意压低了不少。

丛愿偏头看了看梁羡来,一时间脑子里生出很多种念头来,在这样的一个男人身边,东南西北风都吹到耳边。世人百变,评价谁总是褒贬不一,她从未放在心上。

可是,如今,看着他这模样,她心里似乎有了些变化。

见她呆怔着不动,梁羡来抬手轻拍她的头,又是一句,“我也实在不忍明珠暗投。”

他话里的意思明显,聂怀庭还没说什么,温思南却是又惊讶了一番,直给丛愿竖大拇指,“小嫂子,你够本事,我可没见小梁哥这么为谁说过话。”

丛愿轻笑不语,她嘴上不说,心里明白的。

今天这顿饭他摆了这个阵仗,明显是有正事要谈的,她来,并不添彩。可他肯介绍聂怀庭给她认识,他是愿意成全她的,梁羡来知道她的梦想,也愿意成全她的野心。

聂怀庭终究是买了梁羡来的账,“我当然是希望看到后来者居上,莫说提携,你若有心,我也不算愧对组织了。”

他这样说,丛愿自然应着,“我是后辈,您愿意指教,我当然也愿意学习,终究我和小叔是一个信仰的。”

聂怀庭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暗自思忖着,这姑娘确实灵,他把话说大,说隐晦,她也有样学样。也是了,梁羡来身边的人跟他都一个调性,内里绝不会是个没主意的。

“听你讲话,是南方人吧?”聂怀庭耳尖,听她讲话的腔调熟悉,便问了一嘴。

“我是南京人,舅舅好耳力。”她的普通话其实算是标准的,只是放松下来时仍能听出一些尖尖软软的腔调。

“我夫人跟你,应该是同乡了。”聂怀庭笑笑,眼神都变得温柔起来,“我早年间也在南京待过一阵,很美的城市。”

爱屋及乌,丛愿了然,却也觉得新鲜,这个年岁的男人还能在提起妻子时露出这般神色,想来感情应该十分亲厚,回去路上,闲话似的跟梁羡来聊起。

“聂怀庭跟他老婆是大学同学,听说是感情不错,看他那样,应该是真的。”

那算来也该有二十年了吧,的确是难得。

她对于那些动辄几十年的感情总是充满好奇,有时也会想,究竟需要多少爱和包容才能和一个人共度这一生。

梁羡来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玩味的笑了,“他可不一般,能过有情饮水饱的日子。”

丛愿嗅到了什么信号一样,看向他,“你是说聂先生?”

她是有些讶异的,也许在潜意识里,她不觉得聂怀庭那样的人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可仔细想想,有什么不可能呢,谁年轻的时候没为爱奔忙过。

她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看,梁羡来松了颗衬衫纽扣,听她的语气,有些好笑,“小姑娘,你可别跟我说,你羡慕?”

丛愿垂眸想了想,也谈不上羡慕,爱总是令人动容的东西,可普通人的时间尚且不够为生计奔波。她抬眼看了看梁羡来,问道,“是我感受错了吗?你对这些似乎并不在意。”

她指的是爱,是细水长流的情感。

“我没那么多时间想这些。”他面上忽然变得没有表情,“比起那些,你不如问我要点实际的东西。”

爱是奢侈品,对谁都是。

丛愿定睛看了看他,有些回不过神来。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梁羡来的五官轮廓算柔和的,但颧骨略高,侧过脸时下窝处形成一道凹痕,直插入鬓。

她时常暗暗欣赏他的样子,他大多是平淡的,温润的望着她笑,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都可以解决,她以为那就是他,却是在这一刻惊觉,梁羡来的内心是悲观的。

他说起爱,眉目间反而多了些凌厉感。

丛愿移了目光,思考他说的话,又想到今日。她沉默了片刻,面向他,温言道,“你为了我跟别人开口,也算你说的实际的东西吗?”

梁羡来没否定,等着她说下一句,丛愿歪头,“梁羡来,这是你表达感情的方式吗?”

说到底,聂怀庭跟她有什么渊源呢,不过是看了梁羡来的面子。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她感受岁月流淌,情意肆意生长,常能触碰到新的自我,他明明事事都做得很好,可提到深刻的话题,他总是回避,说自己并不在意。

丛愿想起之前温思南约她有空一起出去玩,当时她也忙着,始终没有赴约,现在看来,去玩玩也好。

梁羡来看了她一会儿,长臂一伸,用两根手指轻掐她的脸,半天没言语。缓了缓,又开口道,“聂怀庭是有真本事在的,将来你若有机会跟他做事,也算今天没白费功夫。”

结识人脉自然算是机遇,她自当珍惜。

晚上,丛愿刚洗好澡,手上的工作仍忙碌着,聂清赢忽然打来电话,要她明天早点来律所。

丛愿听着那端聂清赢的声音,似乎与往日不同,格外沉些,像浸在葡萄酒里泡过一般。

试探性的,她问道,“聂律,你吃过晚饭了吗?有没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聂清赢笑笑,“我这儿没事,谢谢你,丛愿。”这话音散了,她突然沉默了,敛起笑容,想说些什么,又止住,末了只得叹口气,嘱咐一句,“明天别迟到。”

她这欲言又止弄得丛愿不解,聂清赢握着电话顿了片刻才放下,又捞过一旁的酒杯,眼见着一瓶酒已见底,她仍觉不够,摇晃着起身去开酒柜。

酒瓶握在手里,又忽然笑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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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