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半梦半醒半浮生

聂清赢昨夜睡得并不好。

但也不奇怪,这些年,她一直需要依靠外力才能拥有完整的睡眠。凌晨三点,她凝神,听着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感觉一瞬间呼吸变得急促,她没动,心里想,死了也好。

但是,并没有。她静静地躺在那,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在流逝,像一个沙漏,流淌尽了,又一键翻转,周而复始。

早上七点,她醒来,按部就班的起床,化妆,重生。

其实,她从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喝两杯再入睡的,酒精麻痹神经,再难解的谜题都可以有个理由不去面对,后来身体不允许,酒戒了,咖啡也戒了。

昨天,算是例外。

那人的电话打不通,她坐在窗前,看着几十通呼出的电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她心情不好,在酒柜前辗转许久。

不能喝酒以后,她便爱上了收藏,也或许是一种安慰,那些猩红色的液体像她流淌的血液。夜晚的时候,她正出神着,忽地手机铃声响起,她惊醒一样去翻找手机。

是聂怀庭,“在家还是律所?”

“家。”她掩了失落,回答的很简单。

“情绪不高啊?”她的声音听起来恹恹的,这个点儿,也不是睡觉的时间,聂怀庭拧眉,“聂清赢,我就算不是你的债主了,也不至于这个态度吧。”

聂清赢歪了歪身子,不认账,“什么债?”

默了两秒,两人一起笑了。

“我没什么事。”聂怀庭顿了顿,“前些日子见了梁羡来,听说你们现在一起做事呢,和解了这是?”

聂清赢没回避,“各图各的,有好儿一起分呗。”

“他那女朋友在你那做事?”

“你见了?”聂清赢挑眉,颇为认真的评价了一番,“挺聪明个姑娘,就是嫩了点儿,得花点心思调教,看来梁羡来那小子对她挺上心,都舍下面子找到你那儿去了。”

他们兄妹俩,从来没有嘘寒问暖那一说,有事说事,关于工作上的细则,聂怀庭从不多问她如今在做什么,也不会跟她聊起自己,那话音散了之后便是冗长的沉默。

“没事我挂了。”她的直觉里,聂怀庭是有事要说,可她没那么想听。

聂怀庭终于又开口,“周末爸生日,你回来一趟吧。”

这才是他的来意。

像有个开关在那一样,太阳穴突然开始一跳一跳的疼,聂清赢觉得头晕目眩,抬手揉了揉,“我要出差。”

“清赢,爸很想你。”

知她是搪塞,聂怀庭也没戳破,又添了这么一句。

要是22岁的聂清赢,也许会回问他,想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想我为什么要逼迫我,硬生生把我推远?可她已经42岁了,很多事情都没那么想要一个答案了。

“我给爸准备了礼物,你帮我带给他吧。”她那语气没有半分变化,格外平静,“先去忙了。”

聂怀庭听着电话那端的忙音,无奈摇头,妻子见他这副样子,在一旁问道,“清赢还是不愿意回来吗?”

“她难受,我知道。”

妻子轻叹,“这些年,清赢总是不肯回家,逢年过节的礼数却从来不少,其实何苦呢,说到底还是一家人。”

聂怀庭拍拍妻子的肩,宽慰她别多想,自己心里却明镜儿一般。聂家兄妹三人,聂清赢最像他爸,骨子里有股犟劲儿,不达目的不罢休,想做什么从来不会犹豫。

她说要自由,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十几年,说不靠家里的权势,也一步步摸爬滚打到今天,她说再不踏聂家的门,这些年便真的连影子都抓不着。可堆山码海的东西送到跟前,聂怀庭知道,她是在惩罚父母,宣泄自己的不满和埋怨。

挂断电话,聂清赢顺手拿了个文件夹翻开,她面上神色无异,几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发出哒哒声,她模拟着幼时弹钢琴的手势,企图获取片刻舒心。

聂家于她而言是什么呢?到这个年岁她也无法讲清,她的成绩,那些荣耀和光环都曾被说成是受之于父母,年纪小的时候,她反骨,抗拒,想摆脱枷锁,以及被裹挟的人生。

那时候,聂怀庭跟她说,清赢,人生哪有事事都如意的呢,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她什么也没说,从家里搬了出来。这些年,她一直孤身一人,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十几年前她住的地方偏僻,但有时午夜开了窗,躺在床上能听见楼下飞驰而过的跑车轰鸣声,那是从前她拥有过的,那时她想,以后也会重新拥有。

后来,她慢慢搬回了城市的中心,住的房子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静。长夜寂寂,聂清赢终于还是缴械投降,喝两杯吧,人生漫长,无伤大雅的。

她这样想着,开了瓶红酒,酒香醉人,她晃悠着酒杯,觉得自己的心空了。她又拿起手机,思索良久,手指在屏幕上打打删删,传了一条短信给聂怀庭。

妻子刚刚有孕,聂怀庭正准备陪她出门散步,便收到了聂清赢的短信息,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哥,我竟不知道我是在惩罚谁了。”

丛愿第二天来得很早,见了聂清赢,吓了一跳。

她今天的妆比平常厚重,口红的颜色也鲜艳了许多,看着是精致的样子,这一凑近,却见她面上的浮肿明显,那双狐狸眼也失了往日的灵气妩媚。

她与聂清赢共事的时间不算长,但印象里,聂清赢是像孔雀一样的女人,骄傲,从容,有漂亮的、需要精心呵护的羽翼,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精致的,笑一笑便惊艳绝伦,何时有过这样憔悴的状态。

“昨天开心,就多喝了两杯。”聂清赢清了清嗓子,鲜少的解释了一句,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丛愿自己也喝酒,什么酒是解愁,什么酒是庆祝,她怎会不知,遂沉默两秒,马上扬起笑容,“最近得了两瓶红酒,我瞧着年份不错,聂律喜欢,改日给您送到家里吧。”

聂清赢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定,唇角的笑也真了几分,问她,“那案子进展怎么样?”

昨天晚上,盛家的案子有了新的消息,聂清赢问了个大概。其实盛家这案子,她不消多看便知,没那么容易应对,案情谈不上多复杂,可双方都失了儿女,谁肯退让半步?

她已年逾四十,这行做得久了,见过这世上的许多可怜人,她知人各有命,早就近乎麻木。

可这姑娘才几岁,聂清赢总觉得自己算不得多心软的人,可上次梁羡来的话时常在耳边,她下意识的想到丛愿。

聂清赢有时觉得她像自己,有时又觉得不像。

她算聪明的女孩,很知道自己要什么,懂得取舍之间的道理。平心而论,相处了这么久,她是值得欣赏的,可再冷眼瞧着,又觉得她身上的感性居多,欠缺点锋芒,聂清赢有意提点一二。

说起正事,丛愿正色,“盛淮说,他从陈林壑的住宅离开时,陈林壑是有生命体征的,也就是说他并不是直接的杀人凶手。”她指了一处,“根据法医调查,死者生前曾大量饮酒,我认为我们还是要考虑是否存在过量饮酒一类的介入因素导致其死亡的可能性。”

她做得很好,聂清赢也没再多说什么,手上依旧忙碌着,只叮嘱她接下来如果在哪里遇到阻力,一定要告诉她。

丛愿抿唇,她哪好意思跟聂清赢讲,她目前遇到的最大阻力竟然来自于自己的内心,她认为自己应该是专业的,可职业素养和朴素的同理心之间的摇摆常令她难以自持。

那姑娘从小学习舞蹈,考进京城最顶级的艺术学府,父母健在,前程大好,怎么看都是锦绣恣意的人生,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何以会有如此大的人生起伏呢?

她礼貌告辞,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纯白色的笔记本。

那天在看守所里,她问盛淮,盛夏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那当然是残忍的,她望了望,觉得那双眼睛总是灰蒙蒙的,就像落了秋雨的天,偶尔吹来一丝冷风,带着些凉意,顺着缝隙,从脚底钻进身体里,叫人莫名打个冷战。

盛淮跟她说,“夏夏有本日记,在她母亲那里,丛律师,你要是想找到答案,就去找来看看吧。”

她当然想找到答案。

后来,丛愿从夏梅手里拿到了那本日记。

长长短短的文字写了十几篇,那姑娘的字迹娟秀舒展,只是越到后面越显凌乱,她一篇一篇的翻阅着,觉得自己的心不停的跟着她字迹的变化而起伏。

晚上,丛愿准点下班,在门口,正撞上聂清赢。

迎面开来了两辆车,一黑一红。

聂清赢往那红色跑车处瞥了一眼,觉得这不像梁羡来的风格,问她,“走得这么急,梁羡来接你吗?”

丛愿摇头,“是朋友。”

那辆跑车的车顶缓缓收起,温思南一只手拄着头,冲聂清赢挥了挥手,“小姑,好久不见啊。”

“我们约了一起出去玩。”丛愿解释道,温思南其实约过她几次,她都忙着,便拒绝了。前两天温思南说有朋友开了家体验馆,问她想不想去认识新朋友,她想了想,应了。

她是有私心的,温思南与梁羡来交好,她所有未解的谜题都有机会在他那里得到一个解题的机会。

聂清赢笑笑,冲他们摆手,“那就周末愉快喽。”

说着,她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透过车窗,丛愿隐约见了那驾驶座上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倒有几分儒雅。

许是男朋友吧,聂清赢这个年纪,尚且未婚,有个伴侣也不奇怪。她也没多想,便上了温思南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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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