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何谓勇敢

梁羡来开了一整天的会,董事会的那帮老头子叽里呱啦的吵得他头疼,这会儿太阳穴正突突着。

韩筝逸临时说要过来,他沏了茶等。

“聂怀庭那边怎么说?”韩筝逸进来便大剌剌的坐下。

梁羡来哼笑一声,“你不知道他?就嘴巴上活泛。”

聂怀庭这个人,梁羡来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那人吃公家饭久了,深谙人情世故,交际往来中最擅虚与委蛇,他精明,老练,其实并非大众视角里的两袖清风,但梁羡来知道,聂怀庭为人正直,他自有他的公道章法。

“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聂家这几个都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就他跟旁人不一样。”韩筝逸调笑了一句。

梁羡来没吭声,这几年,他跟聂家打交道不多,循着一些过去的交情找了聂怀庭,后者也是含糊其辞。

“也罢。”韩筝逸倾身,面上严肃起来,“说正事儿。”

猜到聂怀庭那边可能行不通,韩筝逸又寻了别的门路,梁羡来听了,快速抬眸看了他一眼,挑眉,“你倒是会挑,他可不一定能为我们所用。”

“简单。”韩筝逸笑,两只脚交叠在茶几上,燃起一支烟来,开始吞云吐雾,“你娶了他女儿,他还能把你当外人?”

桌子上摆了盆白色玉兰,他那助理惯会投其所好,梁羡来斜着身子靠着扶手,手指轻轻拨弄那花叶,眼睛垂着,“你这手要是再伸长点儿,我岂不是要娶遍了?”

“没办法,我想替你分忧也有心无力啊。”

韩筝逸嘻笑了声,他也知梁羡来平时不喜欢把这些当玩笑谈,便欲转移了话题,却见梁羡来抬了抬眼,又开口,“我前几个月还真见过他一面,再见见,也不是不行。”

谈生意嘛,摆条件出来,总有商量的余地,大家都是做事的人,谁也没说非是一锤子的买卖。

“再看吧。”梁羡来舒展了身体,仰躺着,摆弄着手机。

见他盯着手机屏幕出着神,韩筝逸想起了什么似的,“你上次的那个小姑娘,最近怎么没见着?”

“玩儿去了。”

临近周末,梁羡来本来想带她去吃家粤菜,却听她说温思南的朋友新开了家体验馆,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潜水。

毕竟是他的朋友,丛愿来问他的意思,他瞧着小姑娘难得的好兴致,自己时常事情冗杂,不常陪她做些什么,温思南既与她兴致相投,空了出去交交朋友自然是好。

他应了,便听那边两个人开始讨论,丛愿有些犹豫,“但是我没有下过水,也不会游泳,会不会有危险啊?”

温思南反问,“你连跳伞都不怕,这个还不是小case?”

梁羡来听了,觉得新奇,问她,“你还跳过伞?”

丛愿偏爱些极限运动,冲浪,跳伞,都不在话下。她到底是年轻,什么都愿意尝试,总想寻求无限种可能和新的自我。那些探究欲,像是她灵魂的出口。

“姑娘年纪小,能做点喜欢的事当然好,看着她也挺开心的。”梁羡来的视线始终定在手机屏幕上,唇角微微扬起。

“梁羡来,你要是真有个姑娘,是不得宠到天上去?”韩筝逸瞧着他那神情,打趣道。

那些事梁羡来却没想过。有的人到了年纪会对家庭,孩子这些事物生出些想要拥有的情愫来,他没有。韩筝逸忽然提这一嘴,他顺着他那话头思考了几秒,觉得姑娘儿子都是人家女生费多大的功夫生出来的,可不得当个宝儿似的。

温思南朋友开的这家体验馆是下了些本钱的,从装修到设施都是一流,丛愿连连称赞。

“这算什么,下次叫上小梁哥,我们一起去巴厘岛,去海里玩那才叫一个痛快。”温思南收了手机,走到她身边坐下。

“谢谢你照顾我,小南。”她抿唇,递了杯果汁给他。

温思南年纪小,却蛮懂得照顾人。他平日里好呼朋引伴的,同行的人基本都是他的朋友,他却始终在她左右,或者招呼朋友给她认识,从不叫她一个人落了单。

“我要是不照顾好你,回去小梁哥剁了我。”他玩笑道,笑嘻嘻的,露出唇角的梨涡。

“你很怕他吗?”怎么把他说得凶神恶煞一样。

“也不是怕吧,是敬。”提到梁羡来,温思南的口气倒是认真了几分,“我拿他当我亲哥,比跟我姐近得多。”

想到她也没见过温琼,他又补了一句,“同父异母的姐,我妈是续弦来着。”

续弦这个词,丛愿好久没在现实中听说过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温思南又说道,“她估计是觉得我抢了她的,一直瞧不上我,跑国外去了,那也没用,有我爸在,她还不是得乖乖回来嫁人。”

他那语气轻飘飘的,交织着利益和感情的复杂婚姻,在他口中都如同菜场买了棵白菜般轻松。丛愿愣了半分钟,咽了咽口水,“你爸爸,也不会在乎她的感受吗?”

她那时甚至都还不知道温琼的名字,当然也伴随着许多的不解,她问温思南,“她如果不喜欢,怎么不拒绝呢,毕竟这是她的婚姻。”

“小嫂子,你不懂。”温思南的语气有那么点意味深长的意思,“我们这种家庭,有很多东西是没得选的,都绑一块儿了。书本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

他没再多说,像是觉得她会懂,而她即便不懂,也有想象力,温思南指的是,他们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

那么梁羡来呢?她其实不是愿意去遐想未来的人,但这也是第一次,她如此清晰的直面了她与梁羡来之间的不同,他们是两个世界里成长起来的人,思考的问题,面临的处境,人格的底色都是不尽相同的。

她想起他对待感情的态度,他也是这样长大的吗?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刻面对这样的处境吗?

温思南对她不设防,仍在耳边滔滔不绝着,“其实筝逸哥有什么不好,我姐呀,就是想不开,结果不还是一样。”

丛愿没说话,任由思绪飘着,是这样吧,别人是没办法完全共情你的,那终究是你要承受的,是你的命运。

见她沉默着,温思南似乎也反应过来点什么,“你不要多想啊,小梁哥对你那么好,这些也不能一概而论的。”

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知道什么。丛愿抿了抿唇,问温思南,“小南,你和梁羡来一起长大,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后来,她回家冲澡的时候,站在莲蓬头下许久没动。

她觉得自己变得沉重,心里装了很多事情。

潜水的时候,温思南说,克服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恐惧。水流温热,滑过身体的瞬间,她绷紧的肌肉也舒缓了些,再度感受着被水包裹的感觉,她心绪难平。

她想到盛夏,想到梁羡来,又想到自己。

她闭着双眼,眼前闪过那姑娘的音容笑貌,她留了遗憾的人生,她读她的日记,读她的心情。

她在日记里这样形容那个男生,她说,我遇到了一个人,他目若秋水,丰神俊朗,我很喜欢他。他的爱炽热,强烈,我喜欢他爱我的样子。她说,老天啊,我真的好喜欢他,能不能让我在他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丛愿无比轻易的理解了盛夏形容出来的那种爱意,因为她对梁羡来,也是一样的。

她开始想了解他的过去,他如何扎根,生长,蓬勃,那个被权势和**滋养,然后半挣脱了的,肆意疯长的灵魂,与她截然不同,她在第一眼时便被吸引了。

后来呢?她感觉到命运的推动,想再往后看一看。

2014年初冬,盛夏写道,下雪了,真冷啊。我不喜欢冬天,可我不能阻止冬天到来,要失去些什么了,我反而觉得松了口气。他们说,太阳也在走向消亡,我突然觉得自己如此渺小,他究竟是爱我还是更爱自己这件事,已经没那么重要,珍惜当下吧,朋友们。

至此,便是漫无边际的空白。她的每一次落笔都仿佛要穿透了纸背一样,丛愿想,她那时是怎样的心情呢?那些空档,她用什么填补生活和那些无法得到验证的问题?

恍惚着入了夏,夜里也还是凉,丛愿关了窗,窝在沙发上。她蓦地想起从前与母亲闲话聊天,她问母亲,希望她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母亲笑笑,手掌温柔抚过她的发丝,我们昭昭啊,不怕失去,能勇敢点就好。

她当时不以为意,在母亲怀里撒娇,这算什么期待嘛。

母亲还是那样温和的笑,只说她还小,还不懂,这已经是这世间最难得的东西了,想要达成,其实不易。

她那时不明白,并未放在心上。后来的许多年,她愿意四处走走,读了很多书,心却仍不明朗,如今,母亲那时所言正中眉心。原来不是不明白,是亲历过才真切。

勇敢,该是女性最伟大,最美好的品格之一,她复盘盛家的事,复盘自己的小半段人生,不免唏嘘。

一个人究竟要拥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跨越滩涂到达彼岸,做自己,追求自己想要的,不畏惧他人的目光,去爱或者说再见,以及活下去,都称之为勇敢。

她抚了抚手机屏幕上那张清俊的脸,还有他微皱的眉,恍然,那已经是母亲最好的祝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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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