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决定在那边重新开始了,怎么又回来了?”
闻言,丛愿抬眸,面向与她相对而坐的男人,轻笑笑,“邹衍一直想来北京发展,我当然要帮他。”
几年没见,她气质里多了些疏离感,聂怀庭冷眼看着,小姑娘怕是没少吃苦,已瞧不出几分当年初见时的模样。
她今日衣着肃穆,神色不佳,怕唐突了她,聂怀庭缓了语气,“今天这一趟,也是为工作?”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安静的看着他,“您这么急着过来找我,想必是真有要紧事,不妨直说。”
两个小时前,聂怀庭突然打了个电话给她,她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怔了几秒,心里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聂怀庭说有要紧事想跟她聊两句,听说她准备赶飞机也没放弃,“我去找你,不会耽误你太久,半小时即可。”
她嘴上说好,寻了个咖啡厅坐着等他,心里盘算着他的来意,离京以后,她和京城那些人再无交集。
“既如此,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有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他顿了顿,似乎在拣选着合适的用词,“我调查了你和梁羡来分手的原因,抱歉丛愿,事急从权,冒犯到你,但是我想梁家的底细想必你应该是知情的吧。”
丛愿眯了眯眼睛,与她的猜想别无二致,她与聂怀庭之间的联系,除了引他们相识的人,还能有谁呢。
她也曾听人说聂怀庭此人最擅虚与委蛇,他们虽共事过,却仅限于工作上,至于他是何品性,她始终持不置可否的态度,然而这等私密过往被他突然提起,难免叫人不快。
丛愿往上扶了扶帽檐,看着聂怀庭,语气平和,“道听途说不足为证,况且过了这么久,我和梁羡来已经没有交集,他的事我不清楚,抱歉聂检,我实在有心无力。”
她那眼神毫不回避,坦然得看不出半点破绽,聂怀庭端详了她好一会儿,心里暗自琢磨,若不是真不知情,便是这几年长进了,假的也能演成真的了。
“也是。”聂怀庭轻笑了声,端起咖啡慢慢品尝起来,闲话似的与她聊起,“昨天我闲来无事,又读了遍《史记》,有一句最喜欢,天下熙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今日一看,果然是千古佳作,任何时候都值得推敲。”
他自然不是来跟她品读名著的,丛愿敛眸,不动声色,“人性如此,如何免俗。”
“丛愿,你是聪明人,何必装傻呢。”聂怀庭面上笑着,眼神却冷了,“人虽善变,可利聚而人至,难不成他会金盆洗手吗?退一步,他若真无辜,凭他当日对你的情意,你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跟他分开?”
话至此,丛愿终于明白那日饭局散场后聂怀庭为何会单独跟她说那么几句话,她以为的错觉原来都不是错觉。
她也笑了,对上聂怀庭的目光,“公子哥的感情哪有长久的呢,小叔,您跟梁羡来打交道可比我久,会不知道?”
聂怀庭也没急着说什么,他就坐在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晦涩幽深,像是审视她,也像是斟酌着言辞。片刻,他放下手中杯子,往椅背里一靠,“梁羡来要是听你这么说,恐怕要伤心了,我瞧着你倒是比他狠心。”
“伤心的人多了,狠心的也多了。”她话中有话,眉尖微微蹙起,“再说,您要真想知道点什么,不如去问您的妹妹,清渭与梁氏关系密切,何必舍近求远呢。”
“清赢?”聂怀庭愣了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丛愿耸耸肩,“字面意思,我准备登机了,您请便。”
话罢,她提了东西起身要走,却听聂怀庭在身后慢悠悠补了一句,“你这么做不是帮他,是助纣为虐。”
“是么。”她偏头,语气淡淡,“你们怎么都这么喜欢道德绑架呢,梁羡来是三十几岁的人了,他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证明他自己是认可这个结果的,我能改变谁?”
她施施然离开,按流程安检,登机,换了鞋子,准备好好休息一下。若说起改变,这几年的时光的确赋予她新的能力,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影响吃喝睡眠。
反正,天大的事,也终究是会过去。
那一觉很沉,直到飞机落地才醒过来,丛愿开了手机,有一条未读的短信,是聂怀庭的短信息。
都说攻人攻心,她死死攥着手机,感觉四肢不受控制的发抖。
他说,关于窥探你**的不当行为,我再次致歉。但我想再等等你的答案,不为别的,只因为我记忆中的丛愿始终是那个为了普通人的不白案跟权势对抗的坚毅女子。我遵循内心,希望你也是。
聂怀庭无比精准的敲响了她心中最隐蔽角落的门,那扇门后是二十出头的丛愿,那时候的她执拗,热忱,扬言誓死捍卫法律的尊严,骄傲又勇敢。
她不禁嘲讽自己,丛愿啊丛愿,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去往陵园的路上,父亲打来电话问她落地了吗,她长出口气,拢了拢心神。时至今日,她仍觉得恍惚,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那么轻易,就天人两隔。
父亲已早早等在陵园门口,见她下车,牵着她往里走,“走吧,你妈等着呢。”
父亲带来的鲜花还滴着水,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白玫瑰,丛愿坐在母亲碑前,剪了花枝,一朵朵摆好。那碑前干净整洁,父亲熟门熟路的,该是常来祭拜。
一年过去了,她还是不擅长跟一块碑说出心里话,父亲也不擅长。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沉默着,似乎有些话只要不说出口,母亲就未曾离开。
“再去趟庙里吧,给你妈祈个福。”
她跟在父亲身后,顺从地敬了香,父亲的姿态甚至比她还虔诚几分,她心想,母亲这一生也算没有所托非人,一辈子唯物主义的父亲有一日也会出现在这香灰缭绕之地。
可想着想着,她望着父亲的背影,渐渐失了神。
那年烟花满天,她拉着那人虔诚祈祷,他也不信这些,却仍依着她的心意许了愿。人说时间是有记忆的,她不信,总以为自己忘了,可是当记忆重叠,像有双大手揭开往日是非恩怨,她眼前闪过帧帧过往。
临走前,父亲定了定,问她要不要回家吃饭,丛愿拒绝了,“要赶晚班机回北京的,明天还有工作。”
父亲点点头,犹豫着想说什么,她看出了什么,追问,“您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你回北京以后,跟梁家那少爷见面了吗?”
丛愿呆怔了两秒,父亲从没见过梁羡来,这几年他们断了联系,她久居他乡,更是没人再提过他的名字。
她轻咳,“我们很早就不联系了,您怎么想起问他?”
父亲看了她半晌,却也还是没说什么,背着手走了,留她一人四处逛逛。
丛愿瞧着时间还早,便顺着那殿宇一路北行,遥看寺内香火旺盛不衰,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说来这些年她也不曾有过什么信仰,香灰微尘,古老而神秘,走近,却见那殿内有樽倒座观音。
她好奇,问住持,“师父,这菩萨怎么是倒坐的?”
那住持满目慈悲,指指眼前楹联,她顺着住持遥指的方向望去,《问大士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菩萨悲悯众生,无奈众生迷惑愚昧,执念太深而无法觉醒,人在世间,常有迷惘烦恼,执迷不悟,不肯回头。
她盯着那幅楹联定睛良久,又听得住持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困惑?”
丛愿回过神,笑笑,“师父可解我困惑吗?”
“相由心生,姑娘眉目很定,水光内藏。”那住持望了望她眉眼,“其实心中早有答案。”
是吗?她自己竟浑然不知,迷惘间,猛然想起聂怀庭的话。咖啡店内,他进门坐了许久都不说话,端杯咖啡边品边看她,她被看得发毛,却听他忽然说,“你变了不少,丛愿,你的那股心气儿,还在吗?”
她似是被问住了,呆愣许久,不知该如何答他,却听他又开口,言辞犀利,“若是为了个男人,倒是不必。”
她定了片刻,忽而又笑了。若仅是情爱,她又何至于此,然而聂怀庭自然也不是适合与她忆往昔的人。
过往二十余载,她最信赖者是母亲。母故,心无所依。
这一年,凡累了倦了她都会乘最早的航班偷偷回家,在母亲碑前独坐许久,然后乘最晚的航班回去。
她从不发一言,心事都在心里讲。
说思念,说遗憾,说她自诩洒脱,可前尘往事终无法悉数遗忘,偶尔也会讲起那个叫梁羡来的男人。
今日,她谈起重逢,说他不像从前一样与人谈笑风生,相见时难别亦难,他们彼此埋怨,不敢对望。
她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人都说爱之深,恨之切,她辗转几度,再见他时情意与恨破土而出,肆意绵延。
她反复挣扎,在心里追问,妈,你若是在,是否会支持我的选择?他固然做了许多错事,可这些年,他从未亏欠于我,那么我呢,我又如何有资格去审判他?
或者,本就是冤家路窄,因果轮回,我坚守本心便是,还管他愿不愿回头?
只是,任她再如何痛苦挣扎,也不会再有回应了。
良久,她叹气,冲着住持微微鞠躬,“多谢住持了。”
“姑娘若仍觉难以心宽,不妨在此静坐片刻,问问自己的心,世间事无谓好坏,其实全凭内心,阿弥陀佛。”
那日,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跪在菩萨像前,求菩萨拂去她心上蒙尘,求菩萨引她迷途知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