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时候,西柠发来消息,她说,新年快乐。
丛愿看着那四个字盯了许久,心里琢磨着她是不是群发的,正想着,西柠的第二条消息来了,她又补了一句,“不是群发的哦,还有一句生日快乐。”
这些年,她从来准时。
丛愿摸了摸脖子上西柠送的项链,那时的西柠远没有如今的声名地位,片酬不高,却还是愿意把最好的送给她。
她曾认真的审视过她们之间的关系,如果没有了西柠,她会怎么样,她想了很久,觉得也不会怎样。她还是会按部就班的生活,吃饭,睡觉。只是,不再完整。
她们何等亲密,连那么细微的心思都默契。那个人,她知道你的软肋,能给你想要的爱,知道说什么你会高兴,也知道伤人的话背后藏着怎样无法言说的心酸。
这些共生的熟悉感,需要漫长岁月的积累,想把她从生命里剔除,如抽丝剥茧。
丛愿再清楚不过,放弃西柠,等同于放弃一部分的自己。所以,她几乎是不加思考的问西柠,“年夜饭还是备了四双碗筷,你回来吗?”
她说你回来吗,就那一句话,乐西柠的眼泪几乎决堤。
西柠总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这些年若毫无锋芒,她恐怕早已身首异处。那天,她几乎是本能的亮了爪牙,她懊悔,她自责,可她从不是真的想伤害丛愿。
然而现在说这些,已无意义。
她在片场状态不好,接连忘词,连副导演都无奈,“西柠姐,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要不然暂停十五分钟,你缓缓?”
她看着眼前人影攒动,脑中一片空白。
大王闻讯赶来,眉头皱成一团,“我说小姐,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你打胎都没有过这种状态。”
西柠抬眸,苦涩的笑,“这回是真的天塌了。”
再复盘那日,除了心痛,还是心痛。
“你确实是神志不清楚了。”大王听她讲完前因后果,说了这么一句。
她还嘴硬,“她早晚要知道的。”
“她是会知道,只是不该从你的口中得知,是你捅破的窗户纸,以后你们还怎么做朋友?”
西柠哑口无言,这问题她也无解。
她觉得来路太苦,总不愿回头看,这些年费心经营,却原来,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了,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可笑,“所以,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大王是难得的温和,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叹口气,“感情里拼的无非就是谁比谁更放得下,西柠,你不行。可惜了,人和人之间大多也就那么一次机会。”
西柠定住,她们的那次机会用完了。
后来,西柠推脱说今年还是要在剧组过年了,她们把见面的时间约在正月里,那时她或有短暂的空歇。
那天是个艳阳天,西柠姗姗来迟,进了门气还没喘匀就开始道歉,“路上太堵了,抱歉,跟我见面总是要迁就我。”
丛愿摇摇头,把热茶推到了她跟前,“喝点茶暖暖。”
西柠接过茶,然后便是冗长的沉默。她们对视几秒,便会有一方偏过头去,这样令人心慌的死寂里,无论说些什么都显得突兀,手指的起落间,一壶茶几乎要见底。
可,总还是要说点什么吧,丛愿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我妈还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杀青,空了要回家吃饭的。”
她说着,心里有种莫名的情绪在翻腾。世事难料,从小在一个被窝里睡到大的两个人,竟也会生疏至此。
西柠面上扯出别扭的笑意,低垂着眸,“这些日子我没联系你,是想等彼此都冷静下来再谈,后来的事我听说了,”她斟酌着用词,“你们…没有缓和的余地了吗?”
“听说?”丛愿看着她笑,“听谁说?”
她是明知故问,笑容甚至有点凉薄,这样的昭昭让人陌生。西柠抬眸与她对望,“我们是不是没办法回到从前了?”
世间人大多逃不过一个情字,灌注过情意的眼睛,会如水光潋滟也会因此黯然,西柠便在那一念之间寂静的等待。
好半晌,丛愿端起茶壶帮她注满,“从前你会跟我说那些客套话吗?西柠,承认吧,是你跟我远了。”
西柠怔住,心跟着沉到谷底。
她像是激活了某种自燃机制,开始自暴自弃,“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性格有缺陷,没办法与人同甘,看来总不被人爱是有原因的。我真的总是不如你。”她抬手,若无其事的擦掉滑到脸颊上的泪,然后笑笑,“昭昭,你值得更好的朋友。”
西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丛愿感觉右眼皮跳了一下,那些激化的矛盾和被戳中的痛点都不足以让她们分开,真正致命的是,你看着眼前的人,她生命的底色是卑怯和索取,这个与你生命交叠至深的人,其实与你并不是同路。
那算是成长的代价吗,可她从没想过她和西柠也会有这一天。
“不重要了。”良久,丛愿起身到窗边,她的头发被风吹起,她的声音平静轻缓,“西柠,我要去香港了。”
“那么远…”西柠瞪大了双眼,“为什么要去那么远?”
“去读书的,你应该为我高兴,我是在25岁的时候经历这些,还尚且具备去看看世界的心力和勇气。”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自由的光彩,也许她骨子里本就算不得一个安分乖觉的人,当然,这也绝不是她这一生中做过最大胆的决定,可人怎会只有一种活法呢?
也或许是经此一事,她才真的明白过去的自己有多自以为是,人心是何等的幽微善变,而她对人的了解却只仰赖于那些凭空的想象和并不落地的接触,她不食其果,谁食?
她该让自己多些见识,多些可能。
“梁羡来…知道吗?”是不合时宜,可下意识的,西柠还是想问。
丛愿没回避,轻笑着,“他没必要知道。”
分别的时候,丛愿已经走到门口,她欲推门,却还是犹豫了,转头看着西柠,淡淡的吐出一句,“温琼怀孕了。”
西柠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又恢复如常,“是吗?那真该恭喜了。”
她想尽力表现出平静的姿态,便快速垂眸不再看人,却不料失手打翻了茶杯,反而尴尬。
丛愿看着桌子上那滩液体,心里不再有任何涟漪,她只是很平静的对西柠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劝你跟他分开,只是西柠,你那么认真的对待你每一个角色的脚本,为什么不好好对待自己的呢?不是只有眼前的这一小段人生。”
“梦该醒了。”
2017年春夏交际之时,丛愿飞往香港。
落地的时候,邹衍来接她。
那天落了雨,邹衍将一块薄披肩搭在她肩上,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怎么样?路上累了吧?”
三个小时的航程,万米高空,她在心里悄悄跟这座城市告别,她曾形容自己是离家再远都不会想念的人,竟第一次对这个栖身不久的城市生出不舍的情愫来。
“等久了吧。”她递过从老家专程寄来的点心,“上次听你说喜欢甜食,我家乡的特产,你尝尝,谢谢你帮我找房子。”
丛愿在香港的新家是邹衍帮忙找的,那房子不错,价格也不离谱,寸土寸金的城市,能有这样一个安身之所,是得幸于他的帮助,她感恩,也好奇,曾问他,“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呢?我已经不在清渭工作了,你想来内地,我给不了你任何资源上的便利。”
他却似乎并不在意,解释的话有几分官方,“我从小在这边长大,你来,我当然要尽地主之谊,再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帮过我,我还你一个人情,我们扯平了。”
“我帮过你?”丛愿偏头,反问道。
说起来,他们认识不过寥寥数月,她对这个人的了解仍流于表面,他祖籍广东,生长于香港,30岁,已经是律所的合伙人,去年开始准备往内地发展。
再多,便是邹衍循着酒会上的那张名片找到她,彼时,她已经递交了离职申请。
他借口说仰慕贵所大名,希望丛律师不吝赐教,丛愿笑笑,“您比我年长,该我向您请教才是,而且,我离职了。”
可他面上没见半分失望神色,只是平静而认真的看着她,问,“那你之后有什么规划吗?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丛愿沉默了许久,问了他一个问题,“香港,是一个适合重新开始的城市吗?”
他没过多思考,答她,“你想重新开始,哪里都可以。”
这会儿,他也是那般神态,眉目安然,唇边挂着浅浅笑意,佯装责怪,“你竟然忘了,丛愿,我真伤心。”
丛愿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男人,言行举止矜贵儒雅,可他会示弱会低头,身上竟有几分女性的娇嗔。
“抱歉,我确实不记得了。”她轻咳,想听邹衍的答复。
他转身坐到沙发上,讲起那年春节返京的航班上,她把随身的电脑借给他,其实也就只有那一面,可他甚至能说出那天的天气,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与他说了什么话。
“丛愿,你猜猜,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他忽然看向她,问了这么一句。
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多事情只需要对上眼神便明了。
可丛愿下意识的回避了他的眼神,她转头,见茶几上摆了个花瓶,花朵配色淡雅,符合她的喜好,她不禁凑近摆弄起来,声音也淡淡的,“邹律师好记性,不愧是律师呢。”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相处着,她敏感而得体,始终与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邹衍当然意识到了,他也不说什么,顺着她的节奏,“第一次见你时看你抱着一捧花,就觉得你会喜欢,顺手备了一束,乔迁嘛,添点喜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丛愿面上的表情似有短暂的凝滞,很微妙的一瞬,却被他捕捉到了。
她望着那花朵,笑笑,“谢谢,我很喜欢。”
“谢什么,又不是白送你,我有条件的。”邹衍扶了扶眼镜,半真半假的笑,“你学成后,我可是希望争取你来我的律所工作的。”
“几朵花就想买断我啊,人说无奸不商,邹律师,入错行了吧?”她微微挑眉,那神情像狐狸一样狡黠。
邹衍有短暂的愣神,认识她这么久,她总像是有心事,眉目间常流露出若有似无的忧郁之态,与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大相径庭,他隐约猜到这些变化是因为谁。
可是,他并不想提起,反正,他多得是耐心。
邹衍起身,从橱柜里拎出瓶酒来,他举杯对着丛愿,“祝福你,在这重新开始。”
杯子与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