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夕,梁羡来回国。
温思南去接机,见他面带疲态,“去哪?小梁哥。”
“先回家吧。”距离那个山崩地裂的跨年夜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工作以外的每一分钟,他都觉得度日如年。
他觉得她应该不在了,可他还是想回去看一看。
他开了门,没意外,丛愿不在,不止不在,准确说是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他用手轻轻带了一把桌面,甚至落了灰。
梁羡来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坦白讲,他心里是有这个准备的,可真的看到空房冷清,他仿佛才有了实感,见他面色更沉了,温思南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小嫂子,不在家吗?”
梁羡来没说话,掏出国内的电话卡装上,他心里暗暗打着鼓,丛愿会不会打电话给他,开机的瞬间,有她的电话。
他眼皮跳了跳,回拨过去,“我这几天在纽约,你找我,是什么事情?”
“猜到了。”她的声音平静和缓,“我打电话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在家,有一对烛台,是之前的房东阿姨送给我的,我忘了拿,就放在厨房的柜子里,空了我想取回来。”
“你钥匙呢?”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丢了?”
丛愿张了张嘴,彼时,她已经从他家里搬出来有一阵子了,想来,上次之后,他应该是再没回过家。
“我没拿,放玄关了。”
梁羡来走到玄关处,是见一枚钥匙孤零零的躺在那,下面附了张字条,娟秀的几行字,她说搬走了,帮他把家里整理过了,有一方好墨请他带给爷爷,和车钥匙一起放在了卧室的衣柜里,末了,谢他照拂,愿他保重。
好样的。梁羡来哼笑了声,小姑娘还是不赖,说话做事圆满周到,绝不拖泥带水,他教的,她都学会了。
梁羡来那端沉默了良久,沉默到丛愿以为他是挂断了电话,她抿了抿唇,又忽然听他开口道,“等着,我给你送。”
她想说不必了,可他不由分说就挂断了电话,她握着手机顿在原地,心想这火气是打哪儿来的呢,她正思考着,手机又响了,是他的短信,“地址。”
温思南眼看着这一切,笑嘻嘻地嘲笑他,“小梁哥,你这电话挂的也太快了,生怕人家拒绝你啊。”
梁羡来没好脸色,“喝水也堵不上你嘴。”
“你说你俩能有什么天大的矛盾呀。”温思南根本不看他脸色,自顾自的继续道,“要我说小嫂子那么好,跟你谈两年多呢,多可惜呀,小梁哥,你低低头算了。”
你看,连温思南都觉得可惜的感情,可他连挽留都束手无策。他想说你们都不了解她,她才不怕做先低头的那个,她那么干脆的搬走,那么决绝,其实是再没余地。
梁羡来攥那枚钥匙在掌心,轻声笑笑,“那么好的人,也不一定非要留我这,她这两年跟着我,也不容易。”
再见面,丛愿站在他的车窗前,“麻烦你了,烛台呢?”
梁羡来没动,盯着她,“上车。”
“不用了,你把烛台给我就行。”她被他盯得不适。
他很坚持,“上车。”
她向来是拗不过他的,没办法,只得依言上了他的车,却见他慢悠悠地踩了油门,一脸欠揍,“那对烛台送我吧,要是哪天我结婚了,就不用你再送贺礼了。”
他分明是故意的,知道她不会恼,寻了个无事生非的借口,可丛愿看着他的侧脸,还是失了神。
这些日子,难过归难过,也会有整夜的失眠,可她都没觉得那是一件多么痛彻心扉的事,唯有再亲眼见见那个人,他还是那个样子,但你却清晰的知道,他不再属于你了。
她感觉心脏骤然收紧,像是被人一把狠狠握住,让她无法喘出一口舒畅的气来,她终是偏头,不敢再看他。
再然后,便是漫无边际的沉默,她不知道梁羡来要把车开到哪里去,她也不问,任凭两个人的气息在同一空间内交融,她是贪婪的,却也克制,指甲在手腕处刻出一排印迹。
路过故宫,梁羡来问她,“想不想下去走走?”
丛愿思考了几秒,还是点头,那算是她和梁羡来之间的习惯,这几年,他们闲时便会一起来逛逛,手牵手走很长一段路。她打趣他不够浪漫,梁老板泡妞没点别的花样?
梁羡来笑着捏她的脸,妞有什么花样,拿出来看看?
她想,还好她一直都珍惜,不至于现在回想追悔莫及。最后一次了,她还是愿意下去跟他再走一走。
雪后初晴的北京城,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冷,随着言语间的哈气升腾出来的还有凛冽、清醒。
她爱雪,总忍不住倾身拂起一捧在手心,然后仰头扬到空中,一双手冻得通红也不顾。雪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上,肩上,白雪,红墙,她像这冰天雪地之间的精灵。
梁羡来牵过她的手一并揣进大衣口袋,自然的与她十指相扣,丛愿霎时安静下来,两人都不说话,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是这空旷世界唯一的声响。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这笑没来由,惹得丛愿疑惑,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说话,只摇摇头。
丛愿觉得他古怪,却也没再追问,正专心走路,忽然听他问了一句,“我听聂清赢说,你准备辞职了?”
丛愿拢了拢头发,“是,目前在交接工作。”
“会离开北京吗?”停顿了好半晌,他又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
“别离我太远。”这话或有歧义,梁羡来自己也意识到了,他轻咳了声,若无其事的解释道,“我毕竟是在这儿长起来的,你将来若有难处,兴许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
丛愿停住脚步,终于还是回头看他。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认真的看过他了,那双天生清浅的瞳孔,不激烈,不鲜明,蔓延着慵懒的倦意,可即便这样的一双眼睛,在面对她时,竟然也会生出石破天惊的爱意。
她迅速移开视线,不想在他面前再有任何的失态。
可越是故作轻松,越是不能如愿,丛愿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哽咽,“那我也不能一直被你庇护。”
“哭什么?”梁羡来抬手帮她拭掉眼泪,嘴巴上仍说不出一句正经话,“你一天不把我送进去,我都有本事护住你。”
他终是再提起了那些见不了天日的事,是以那样的一种玩笑态度,丛愿拧眉不语,两个人对峙一样的站着。
他是什么都懂,也什么都做了。
所以她恨,成年人的世界里多的是不可为和不可说,那瞬间,她感觉寒冷一下就沁入了骨头里,北京那么冷的天,她从未退避过,此刻,她浑身打颤。
她不能做什么,也无法做什么。
丛愿胡乱拂了拂头发,往后退了一步,“风怎么大了。”
天知道,不是风大了,是心乱了。
晚上,梁羡来很晚才回到家。
与丛愿分别以后,他去了韩筝逸那里讨酒喝,他平时也不算话多的,但那个夜晚,却是出奇的安静。
“小南不是说你有事不来了吗?”
梁羡来没说话,他当然不会告诉别人他是不想那么早回家,去面对那一室冷清,可再想想,又觉得自己矫情,大男人有什么孤独不孤独啊,如果,她从未出现的话。
温思南跟他碰杯,“小梁哥,你放宽心,胜败乃兵家常事,能把你甩了,我丛愿姐到底不是一般人。”
这小子惯会给人添堵的,两句话惹得韩筝逸都跟着笑,梁羡来睨他一眼,冷笑道,“你称呼变得倒是快。”
温思南还在那边叽里呱啦聒噪着,梁羡来烦了,起身要走,想了想,又嘱咐韩筝逸,“国外那边都办妥了,但我到底是把沈家得罪了,你之后行事当心点。”
他喝得不多,头脑还算清楚,只是脚步有些踉跄,韩筝逸问他还能坚持到家吗,他没回头,挥挥手,大步离开。
这两年,他其实总有操不完的心,却是在今天感觉格外的累,开门的动作甚至变得迟钝。他说不好,是为什么。
他故意没开灯,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这偌大房子,从南到北,以后都不会再有她身影。
他想起白天的那张字条,依言去房间里翻找她留下的东西,她来的时候东西不多,走也轻便,他送的形色珠宝,漂亮衣裙,还有那满满一个书架的书,她一件都没带走。
他转身,拉开衣柜的门,里面赫然放着那把车钥匙和一个装着墨的纸袋。墨是给爷爷的,钥匙原本就是他的。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她怎么来的,就怎么离开。
“也对,也对。”梁羡来笑,“这些东西当然留不住她。”
她曾在这间房子里说最爱的是他,如今,她连他都不要了,还有什么身外之物是值得留恋的。
没什么不好的,他为她安好羽翼,是为了有一天她能用这双翅膀离开他,没了他,也依然能生活得很好。
梁羡来半靠着床头燃起一支烟,一偏头,目光突然定睛在床头柜上的一个白色方形瓶子。
鬼使神差的,他拿起来看了看,是她的香水。
丛愿身上总有一股很好闻的香味,一股类似于烤米糊的香味,混沌的、带着些烟熏气的踏实感,那香气有时真的像漩涡一样,他只在她这里闻到过。
他拔下盖子,使气似的使劲喷了好几下,一股清冽的酸涩果香快速扩散,呛得他皱了皱眉。
这并不是她素日所喜的气味,全然没有那种温柔暧昧的感觉,想来是她不喜欢便不要了,梁羡来也没当回事,合上盖子,顺手扔在床上,拿了换洗的衣物便进了浴室洗澡。
夜半,他收了电脑,跟平常一样,掀了被子躺下。
却在那一瞬,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她身上的味道。
梁羡来忽然愣住,她才是高手,温柔刀,每一刀都有漫长的缓冲,只要他还在这个房子里,只要他不遗忘她,日后的每一日,都可能在任何一个看似寻常的时刻,被她埋下的锋刃,刀刀戳中要害。他永生永世忘不了她。
坏小孩儿。他在心里暗骂她,半晌,却又笑了,那样也没什么不好,总好过她悄无声息,真的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他用力呼吸,深嗅着空气里的气味,好像她还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