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再入百花深处

十一点过,丛愿推开家门。

她看见客厅那里有个虚晃的人影,没开灯,坐在那,像个幽灵。她没说话,亮了灯,自顾自的脱掉外套。

“去哪了?饿不饿?”他开口,却是这样的一句。

“百花深处。”她把钥匙放在玄关处,然后一步一步走近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不起,我爽约了。”

他们是六点钟的飞机,他安排好公司的事匆忙赶回家,她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音讯,打电话过去只有忙音。

梁羡来给韩筝逸打电话,要他帮忙找人,后者侃他,“我说,我是你们俩的人形GPS啊,每次都要我帮你找女人。”

“你快点!”他现下根本没心情打嘴炮。

半晌,韩筝逸回信了,说人开车往一胡同口去了,梁羡来心放下一半,缓了口气,“人是安全的就行。”

“你怕她有事还敢这么出格,今天你爸妈脸色都不好,不是我说你,你就是不喜欢沈家那个,也先把人娶了再从长计议嘛,这下真玩大了,怎么?你就非得娶丛愿才算行?”

梁羡来拧眉,在兜里翻找了半天,翻出个空烟盒来,他看着那空盒,长叹口气,“我没想娶丛愿。”

“那你这又是何必呢。”

是啊,人人都劝他说何必呢,他不是只这一条路可走。

“婚姻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吗?嫁给我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梁羡来倚靠着沙发背,长腿交叠,目光落在远处,“既然没用,就没必要给她,也更没必要再娶别人。”

他的声调悠长舒缓,随即自嘲似的笑,“我又何必再去耽误别人的一辈子。”

挂了韩筝逸的电话,梁羡来一个人在客厅坐了许久,那晚他好运气,碰上了火烧云,他望着出神,心里想,要是丛愿在就好了,她一定喜欢,可再回神,觉得周身都冷。

他希望她快点回来,他也怕她回来。

梁羡来心里有种惴惴的不安,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可丛愿绝不会无故失联,他不由得嘲笑自己,唯物主义的梁羡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梁羡来,也有这样的时候。

她回来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跟她说话,她也应,可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上次雨夜里的争吵,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下次想去哪儿告诉我一声,我送你。”他故意表现得与往常一样,甚至,都不去追问她失联这几个小时的原因。

丛愿坐到了他身侧,看向他,“你还记得那里吗?百花深处,我说名字好听,你还笑我傻,说北京这样的胡同多了,可是怎么能一样呢,那是我们和好的地方呀。”

她身上寒意未散,笑意也凉,一字一顿的,“是从那里开始,我决意,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放弃你。”

她那神情那么庄重,惹得他这样一个散漫人儿都跟着严肃,好半晌,梁羡来才缓过神来,又扯出那副笑容,偏转了话锋,“那说说,再去一次,有哪里不一样?”

丛愿低眉,“是不同了。”

她今天几乎是从聂清赢的办公室里逃出来的,她想,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合理。西柠走后,她去见了聂清赢。

“丛愿?你不是要出国玩,怎么这会儿还没出发?”聂清赢本来拾了包要走,见她来,倒有点惊讶。

丛愿站在原地,她来得匆忙,“聂律,我有事想问您。”

聂清赢挑眉,示意她问,可越是这会儿,她反倒越是什么都问不出了,她张了张嘴,才明白什么叫如鲠在喉。

她走近了一步,指尖抵在聂清赢的办公桌上,像下定了决心,“梁羡来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问完,她快速垂了眸,吞咽了一口口水,又抬头,盯住聂清赢的眼睛,“他在做的事情,是不是不符合规矩?”

聂清赢没有立刻回答,或者她根本没打算回答,她只是平静的笑,那些时间与空间的寂静里,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丛愿却好像还在等,等聂清赢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都不至于叫她在须臾之间回忆起过往所有与梁羡来相处的细节,他从不在她面前接电话,他变得越来越神秘,越来越忙碌,还有周围人似是而非的言论,都在佐证她所有的猜想。

然而,没有人叫停,这就是她想知道的答案。

“您也知情…”她向后退了一步,神情满是不可置信,“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聂律,我们是律师,你们这种行为是弄权,这是知法犯法。”

“丛愿,注意你的言辞!”聂清赢的眼神骤然冷了,冷得让她陌生,甚至辨不出几分当年在学校初见时的样子。

短暂的对峙过后,聂清赢起身按动了咖啡机,机器的声音轰轰作响,丛愿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节奏剧烈的震动。

“说来你也算我比着自己的样子选出来的,所以你更得明白,我既然能提携你上来,也能让你下去。”聂清赢品尝了一口咖啡,觉得满意了,才回头看向丛愿,“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参加饭局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我说做人要活泛点儿,许多事情成与不成之间并没有那么复杂,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咂舌,颇是意味深长。

丛愿轻呵了声,“我只相信一条,权利不能为所欲为。”

聂清赢端着杯子绕到她跟前,“是吗?那我问你,你去年差点丢了工作的事,你猜猜后来为什么这么顺利的解决了?”

她这话一出,丛愿瞬间感觉大脑开始嗡嗡作响。

去年,她被人欺害,险些无法翻身,她当这世间尚有公道,她也曾为盛家争过,也争赢了,却不知原来是人家权柄在握,那些停滞的空白里,许多无法言说的真相开始轰鸣。

“是梁羡来…”

聂清赢很快肯定了她的猜想,“他那时对你也算用情至深了,都分手了还愿意花心思在你身上,我以为到这也就够了,没想到他还真是个骨头硬的,今天又逃婚了。”

“逃婚?”丛愿霎时睁大了双眼,声音也尖锐起来。

“你不知道?”聂清赢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这可有意思了,今天是梁家的订婚宴啊,但是梁羡来没出席。”

上午那会儿,聂怀庭顺路来她这晃了一圈,她问他打哪来,聂怀庭与她闲话着说起,梁家今天是跌了面子,婚姻大事新郎不到场,梁家几个脸色都不好,更别提女方那边了。

聂清赢顿了顿,“梁羡来真的没去?”

“我还骗你不成?这小子还是年轻气盛,就为个姑娘?”

“哥,你自己琴瑟和鸣,就不允许别人情真意切了?”聂清赢调侃他,可说着,语气又真了,“再说,谁说他是为一个姑娘。”

她和梁羡来打了这些年交道,大事当头,她不相信他是意气用事。他没去,想必是这些日子的奔忙,他有了新的筹码,可聂怀庭在,她终究也没再多说什么。某种意义上,她们同在一条船上,大家因利而聚,船翻了,谁也不会好过。

所以,她看着那姑娘一张凄楚的脸,心里并没有什么起伏,她知道,丛愿和梁羡来之间,缘分尽了。

“新年了,丛愿,回家吧。”聂清赢笑笑,下了逐客令。

出了律所,丛愿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冬天夜长,早早就能看见月影儿,原本,这个点,他们应该已经登机。

她叹口气,驱车离开。偌大的城市,她却不知道去哪,只得漫无目的的往前开,一路上,她的手机响了又灭,响了又灭,她再清楚不过是谁,却仍置若罔闻。

巷子口,人不多,她寻了个位置停下。

十几通未接来电,还有温思南的留言,他说,小嫂子你人在哪呀?我们先登机了,你和小梁哥别误机哦!

她关了手机,一个人在车里坐了许久。

百花深处,她讲不清为什么把车开到这里,可每每想到那时他过生日,两个人,一碗面,都觉得爱意纯粹清晰。

她想不通,命运为何反复弄人,擅棋者,仍不能幸免。

见她出神,梁羡来伸手,虚扶住她的脊背,“那下次,我真得过去看看,算不算我们定情的地方。”

“你不生气吗?我今天,很过分。”丛愿偏头看他。

面对她时,他好像总是很包容,轻笑笑,“气什么?重新订两张票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可惜,丛愿不买账。

她像是再忍不住了,突然起身,眼睛里氤氲着微蒙的水汽,“梁羡来,我问你,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她知道他从来是不屑于说谎的,可此刻,梁羡来看着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竟第一次,想说违心的话。

见他不答,丛愿缓了口气,“好,那我换种问法,你现在做的那些事情是不是违法的?”

她已经绕不得一点弯子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竖着耳朵的,她想听梁羡来说不是,他辩解也好,抵赖也好,当这是一场梦,都好。可是,都没有。

他眉目间找不出半分慌乱,只是嗔怪,“谁嘴巴这么碎?跟你说这些用不着的做什么。”

丛愿的心霎时凉了,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的发抖,“那就是真的了,对吧?”

他不回答,算是默认。

梁羡来清楚的看见她的眼泪成对的往下掉,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大喊大闹,却比喊了闹了更让他心痛。他曾形容她是水晶一般剔透的女孩,水晶蒙了尘,不再闪烁,他是罪魁祸首,在感情上,他永远亏欠她。

他心里早有一个倒计时,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不忍再看她,利落起身欲走,可就在那一瞬间,丛愿抓住了他的衣角,“能不能停手?能不能别再做了?”

她的语气里竟然有祈求,她那样骄傲的人,也会软下骨头去求别人。

梁羡来没回头,他的声音像来自地狱,“昭昭,我不会改变你,也不会强留你在我身边。”

就那一句话,丛愿就松手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她在那条胡同口停留了那么久,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深邃,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只要他金盆洗手,她便不计前嫌。

却在这一刻,猛然惊醒。

她竟妄图改变他,她竟没了是非黑白。那一瞬间,她想起母亲的话,母亲说,你不必觉得烦扰,人生自有轨迹,得等你自己真的能看清楚的那一天。

她终于崩溃,大哭,“你知不知道那是错的…”

“我知道。”

梁羡来背对着她立于窗前,从前,她最爱躲在他身后,偷偷用指尖在空气里描绘他的背影,她喜欢看他站在高处睥睨万物,喜欢他不可一世可胸膛火热,她总喜欢用眼下比从前,却不知时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

“你还记得你刚认识小南的时候吗?你说你理解他,人的立场和处境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不同,我也一样的,但也许,我百年以后也会劝人不要走我的老路,也许,”他回头看了一眼丛愿,笑了,“也许我都到不了百年。”

零点,窗外烟花齐放。

这样盛大的烟火,她曾有幸见过一次,那时漫天烟火,火树银花,她许愿希望他一辈子平安健康。

焰火不长久,可怎样算拥有呢?曾为她绽放过,是不是也算数。

她像已经力竭,瘫软在沙发上,“梁羡来,这次,我们真的没有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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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