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枯木,新生

丛愿在老家没停留太久,赶了当天的晚班机回北京。

她没急着回家,先去了律所,碰巧,邹衍也在。

“丛愿?”

邹衍领带也松了,眼镜扔在别处,正靠着办公椅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揉了揉眼睛,“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谢谢你的花。”她坐定,把从老家带来的点心递给他。

邹衍上午托人送了束白菊过来,他那人做事从来都挑不出错处来,去年母亲过世,是他不远千里的陪着她从香港飞回来,她几乎心碎,也是他默默帮忙分担了丧葬事宜。

那是她的母亲,他这般费心,丛愿当然不是个傻子,他是何发心,甚至无需细想便知。何况,他哪有想过隐藏?

她在香港生活了三年,他便陪了三年。

那是邹衍在北京和香港之间来往最频繁的三年,是到了这一年,她每月回南京祭拜母亲,才知千里跋涉的辛苦。

他总说不是专门回来看她,自己的家在香港,当然是要回来的。丛愿笑笑,那怎么总是回来了又急匆匆走呢。

年初她生日,时逢大疫,她被迫留在香港过年,家里能吃的东西已经不多,她草草裹腹准备睡下。

除夕夜过了零点,有人敲响她的房门,她开门,见他全副武装,手里提了几个大塑料袋的食物,笑眼看她。

她知道不应该,可的确在那一刻,异地他乡,望着他那双眼睛,她竟有一瞬的记忆错乱。

见她出神不语,邹衍抬手拍拍她的头,“激动傻了?”

“这个裉节儿,你从哪里变来的蛋糕?”

邹衍插上蜡烛,淡淡解释了一句,“自己做的,还好心里惦记着你才没走,不然可怜虫要一个人在这受罪了。”

很多情绪纠缠着,丛愿的眼圈红了。

若问何为这世间最珍贵情谊,莫过于雪中送炭。她瞧着那蛋糕实在潦草,却是她这几年收到最有分量的一个。

他们一起吹蜡烛,分蛋糕,趁着她闭眼许愿的空隙,邹衍不知从哪掏出个盒子来放到她面前,在她睁眼的瞬间,他用手指捻起一块奶油抹在她的鼻尖上,说,生日快乐丛愿。

她尚且没有适应睁开眼时的光亮,视线仍模糊着,可面前的钻石硕大璀璨,她根本无法忽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动声色的把那戒指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语气无比认真的,“嫁给我,好不好?”

丛愿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她曾对婚姻有过向往,也和一人戴过关于承诺的戒指,可离开北京以后,她扔了戒指,叫自己醒了又醒。

邹衍没逼迫她的答案,只是安静的坐在她面前,慢悠悠的等她做出反应。她偏头,目光定在墙边的大鱼缸上。

来香港以后,她嫌家里了无生气,便养了一缸鱼。水流声汩汩,她有时候会坐在那看着鱼儿发呆,看得久了,目光流转,开始盯着缸底的那枚戒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爱不爱一个人,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丛愿再度抬眸,透过那对薄薄的镜片,对上他的眼睛。他天生一双困眼,看起来总像有朦胧的困意,眯眼看人的时候,泛着些若有似无的缱绻温柔。

她想,不要伤害他。

三十几岁的男人,不是平白陪她在这耗着的,他会有世俗的渴望,有妻有子,家庭圆满。她不能汲取了他所有的好以后,再用一句不喜欢、不合适去搪塞他。

所以,她举了举杯,“可惜我没有哥哥,幸好你年长些,又待我如手足,我心里敬你,谢你。但是邹衍,这世上不是只有那么一种感情,我希望跟你更长久些。”

邹衍眸光一闪,笑了,“你心里还念着他呢,是吗?”

丛愿蹙眉,眉目间隐隐有些愠怒,她从未在邹衍面前提起过去的感情,可他似乎对那人并不陌生,甚至于他都不需要说出那人的名字,两人便默契的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可她没有回答,只有重重的关门声留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卧室听见房门落锁的声音,估摸着他应该是走了。果然,没多久,丛愿收到他的消息,他说,刚才的礼物不作数,你要真想谢我,就考虑一下要不要回□□我把新事务所支起来,也算我送你的礼物。

她当然不会拒绝,为他,也为自己。至于那天的事,后来谁也没再提起。

“正好你回来,我正为这案子愁着,我记得你之前做过类似的案子,来看一眼。”

邹衍顺手递了个文件夹过来,然后开了她带来的糕饼,那年她刚来香港,以此作为伴手礼送给他,他尝了尝,竟莫名合乎他的口味,后来每年她都会托人从老家寄些给他。

丛愿接过,随便翻了两页,头也没抬的问他,“你怎么知道我都做过什么案子?”

“丛律师还是有些名声在外的。”邹衍推了推眼镜,笑,“你为盛家那案子上了多少心我随便打听打听,不难知道。”

他把话说得委婉些,明面上大家只说她是费了心,可那年盛家的案子一压再压,几乎成了烫手山芋,她不肯松手,险些与这行业无缘,谁不知道上多少心就是受多少蹉磨。

“秉公办事而已。”丛愿看着卷宗上的文字,眉头渐渐拧成一团,半晌,合上文件夹,道,“邹律师,你还真是会找人,知道我碰到这种案子就走不动路。”

邹衍看她一眼,“我提醒你哈,这案子阻力不小。”

丛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比平静的,“有靠山?”

邹衍撇撇嘴,他也没具体说出什么,却对她的反应新奇起来,“你倒淡定,我以为你会很大反应。”

“含糊事多了,总不能还跟以前似的气盛。”她揉揉腰,一天的舟车劳顿也确实乏了,“我这身体也受不住啊。”

她明显是没休息好,眼底是清晰可见的血丝,邹衍拎了车钥匙起身,“走,我送你回家,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警局。”

隔日,两人一同去了警局,那案子倒不复杂,却比她想象中更不顺利,许多事都存了疑点。

往出走的那一段路,丛愿的右眼皮开始狂跳,她抬手轻拍拍眼睛,心里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像被指引一样,她的目光定在警局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卡宴上,视线再下移,那个车牌号她几乎倒背如流,她轻呵了声,果然,没意外的,她看见了那辆车的主人。

她没想过,没想过这么快,她还会再见到他。

梁羡来缓缓摇下车窗,一只手顺着窗子伸出来掸烟灰,眼睛盯着她的方向,像是已经看了许久,那个眼神,淡漠如烟,她曾与他相对的那些日夜,见过无数次。

丛愿的脚步停了,她觉得时间好像也停了,耳边忽然声音嘈杂,她觉得自己无法动弹。好半晌,直到邹衍走近去拍她的肩膀,她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的心跳声。

邹衍见她呆愣在原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那是邹衍和梁羡来的第一次会面,他没见过梁羡来,至多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过那个名字,可他见了丛愿的眼神,便无比坚信,那就是曾住进她心里的男人。

邹衍站直了些,他这个位置,能直视梁羡来的眼睛。他就那么伫立着,没有丝毫躲避的对上梁羡来的眼神。

对视,其实是一种较量。

空气仿佛已凝结成团,将几人包裹。良久,邹衍垂眸笑笑,他伸手,轻拍拍丛愿的背,“走啦。”

还停留在这干嘛呢,她自己也费解,怪不得都说冤家路窄嘞。丛愿转身准备上车,却听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她循声回头看,见温琼快步走近,“丛愿!还真的是你。”

原来梁羡来会出现在这,是因为温琼啊,丛愿心里想。

她们算是久别重逢,她也忍不住的惊喜,“温琼,你怎么在这?”

“我来弄出国需要的证件,我不方便开车,小梁哥陪我一起的。”温琼的目光不经意的在邹衍身上落了落,“这不是能说话的地方,你这会儿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吗?就我们俩。”

她们就近寻了个咖啡馆,温琼的口气有些唏嘘,“没想到我们还能坐在一起说说话,其实后来我也问过小梁哥你的去处,他只说不知道。”

丛愿敛眸,世事无常,没什么稀奇。她当年来北京时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去了香港也没想过还能回来,一别三年,原本不喜欢离别的人,如今也能坦然与人告别了。

“那时候天真,以为离开北京就能逃离一切,没想到,去了陌生的城市反而是真正面对内心的开始。”

她是在香港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始终没有释怀的,她只是离开了那,不是真的从伤痛里走出来。

“刚才那位先生是?”温琼似是怕她多想,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是以朋友的身份问的,与旁人无关。”

丛愿笑笑,“是我朋友,也是我律所的合伙人。”

“真好,你已经走到更高处了。”

这几年,丛愿结识了很多优秀的女性,她们一起进修,一同工作,被这样的圈子包裹着,她时常觉得自己幸运,为女性与女性之间的照亮和共同流淌欣慰,如今,这样赞誉和欣赏的眼神,她又在温琼的眼睛里看到了。

“我刚听你说要出国,是准备回英国吗?”

温琼点点头,“我导师说有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邀请我回去,难为她这么多年还记挂着我,我不好叫她失望的。”

“那是好事啊。”丛愿自然是为她开心的,“孩子呢,也跟你一起回去吗?”

她走那年,温琼已经有了身孕,这样算来,小孩子该有三岁了吧。她不常接触小朋友,可想到温琼的孩子,父母基因都好,她忍不住好奇,会是怎么样个俏模样。

“小孩不在了。”温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苦涩,她眉头微蹙,“生下来就呼吸衰竭,没活。”

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丛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下意识想到那年在盛家面对夏梅时的自己,也是这般无措。

温琼看看她的样子,淡淡的笑了,“你不用想着安慰我,事情过了那么久,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本来就是一夜的荒唐种下的恶果,说到底是我们不配为人父母。”

丛愿伸手拍拍温琼的手背以示安抚,“那,韩…”

“我们离婚了,出了月子不久就离了。”温琼轻叹口气,目光转向窗外,“其实他也不是十恶不赦,可这件事过后,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叫嚷着,我应该做出改变。”

说着,她转头冲着丛愿笑,唇边梨涡清浅,“总是先替别人考虑的人,自己是过不好的,丛愿,你该为我高兴,这场婚姻的修行结束了,以后我想先爱自己。”

究竟要流多少眼泪,有多少个夜晚惊恐难眠,才能跟命运置换来今日的醒悟和释然。还好,温琼做到了。

“我当然为你高兴。我永远为你高兴。”丛愿感觉自己的眼眶微热,当年邱岑的度假村里,她第一次见到温琼,彼时她几乎是盘中餐,如今她只做她自己。

“我们这种家庭其实里面就是一滩淤泥,还好当日你没被搅到里面来。”温琼想到了什么似的,笑了,“你不知道,当年那事小梁哥可是结结实实挨了顿揍的,在床上躺了两天,我去看他,他还逞强,你说这人,是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丛愿也笑了,那的确是她了解的梁羡来,他习惯承担,自己真有什么了,也只会藏起来,不叫人看到。

“他这么大了,还挨打吗?”

“枪打出头鸟,哪还有他的好果子吃呢。”

丛愿张了张嘴,她想问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片刻,她忽然笑了,这下,她和梁羡来的父母真成仇人了。

“丛愿,你们…真没机会了吗?”温琼想了想,还是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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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