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岑刚离了韩筝逸的酒庄,度假村那边便来了电话,没两句便见她皱起了眉,“别说了,我空了再去趟银行。”
她压了压心头的焦躁,从包里摸出支口红来,仍是她最爱的正红色。近来日子晦涩,得用些明艳的颜色压压才是。
这些天,她四处碰壁,过去那些生意上来往的朋友纷纷变了脸,妖怪一般的嘴脸。碰壁不怕,背弃也寻常,她这一路便是这么过来的,既过来了,便不怕再来一次。
心一横,成败来去也就在此一次了。
临近正午,邱岑走出银行的大门,那会儿日头正足,她忽然觉得周身泛着冷意,索性在门口定了片刻,稍缓心神,一偏头却见一女子身形纤长,正打那门口经过,神色匆匆。
“昭昭?”她摘了墨镜,想看得更清楚些。
丛愿闻声回头,见是她,“邱美人,你怎么在这?”
邱岑娇笑着上前挽住丛愿的手臂,跟她撒娇,“你等会忙不忙?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咖啡蛮正宗,你陪我喝一杯吧。”
这便是邱美人的本事了,无论对着男人女人,总是娇滴滴的音调,配上那张脸蛋儿,但凡她提出的要求,几乎没人能拒绝。瞧着她那样子,丛愿也跟着笑了,“我怎么能说不呢?你说喝几杯就喝几杯。”
那咖啡厅蛮有调性,放的是爵士乐,她们进去那会儿只有三两客人,丛愿捞起沙发上卧着的那只德文拥在怀里,赞道,“这店不赖,邱美人,真是质疑不了你的眼光。”
邱岑颇为认真的帮她选好吃喝,漫不经心的一句,“那当然,这店当初可是我一手装修的,可惜,易主了。”
丛愿怔了怔,笑了,“我有时候真是羡慕你这个敢作敢为的性子,这天底下还有你搞不定的事吗?”
“或许,也有吧。”邱岑慢条斯礼的扔了块方糖到杯里,声调也是慢悠悠的,“我跟老钱分开了,是我提的。”
她说完拾起小匙子哗啦啦的快速搅拌着,其实那声音不大,可周中的咖啡店门可罗雀,落在耳中难免逼仄刺耳。
这事虽突然,却也不至惊讶,很早之前邱岑的话里就透露过这个意思,她从不认为自己和钱文远能走多远,她将他归拢为“他们那种人”,而那种人就是不必太认真的人。
丛愿想了想,抬手握住邱岑的手腕,“你脸色不好,应该不止是为这事儿吧?”
邱岑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瓷白的牙齿,“昭昭,要是我哪天破产,走投无路了,你可得暂时收留我啊。”
她就这样玩笑着讲出这么严肃的事,电光火石间,丛愿忽然闪回方才邱岑的那句,店已易主,她一瞬恍然,她还赞邱岑敢作敢为,却原来很多时候都是事情将人逼到绝境上。
丛愿思考了片刻,问她,“你老实跟我说,这个事跟钱文远有没有关系?”
邱岑敛了笑容,摸摸鼻尖,“也在我预料之内吧,老钱就是那么号人,不随他意了他自然不要我好过,可无论他怎么做,我都是要跟他分开的,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可不管怎样,你们在一起的这几年总是真的,他就这样绝情?”丛愿似是不平,可越说,这音量就越小。
邱岑却很平静,问了她一个问题,“昭昭,感情对你而言是最重要的吗?”问完不等她回答,自顾自的继续道,“我入社会早,什么人心险恶,刀枪剑戟都见识过了,难道还看不明白钱文远是不是个能托付的吗?为了生存,我跟很多人交换过很多东西,但是这次,我不想拿我的婚姻做交换了。”
“他不堪托付,受苦的就只会是我,难道为着点感情,我就要用我这一生的幸福做赌注吗?我还偏就不淌这一趟。”
说了这许久的话,那咖啡早已散了热气,邱岑端了杯,调皮的冲她眨眨眼,“冷暖自知,仔细算来,是我赚到了。”
丛愿静了好一会儿,忽而笑了,说来这邱姑娘才是真的无惧无畏的,一颗心敞亮透明,想要什么从来都看得明白,丛愿想,这世上人大多不如她,甚至较自己都清醒明白些。
“那银行那边,是怎么个说法?”方才她见邱岑立在那银行门口,瞧着臊眉搭眼的失意样儿。
“无功而返呗。”邱岑轻叹口气,无奈道,“其实我早几年就在老家买了房子,我是可以过另一种生活的,只是眼下,不真的面对这些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多了点责任感,底下大把员工靠着我吃饭呢,我总不能就这么撂挑子不干。”
丛愿拍拍她的手背,故意睨她一眼,“打根儿上就是这么个人,还遮掩什么。”
邱岑没说话,身子往沙发里一靠,忽然来了一句,“你刚才这一眼我都有点晃神儿了,怎么跟梁羡来那么像?”说着又开起玩笑来,“他这么肯调教你,生意经教没教你啊?”
她提起梁羡来,丛愿却没应声,偏头往窗外望去,那街上行人匆匆,须臾之间心也跟着乱了。
“是啊,眨眼都过了这么久了…”她摩挲着中指上的那枚戒指,不自觉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邱岑瞧出她思绪的游离,起身到她身侧坐定,“好昭昭,你这么个通透人儿,也要为那些虚无的情意辗转反侧吗?”
“我近来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觉得哪里似乎跟过去不同了。”她的目光在窗外流连,明明也是刚入秋,怎么这么快就觉出叶子没那么绿了,“他心思深我知道,可过去再如何,我都不曾觉得自己离他那么远,如今,他即便是日日对着我,我却一时不知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了。”
她说着,语气蓦地恍惚起来。
“算了,算了。”她终是没再说什么,敛了心神,抬眸看向邱岑,“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你一定跟我说。”
那两日,梁羡来没在家住,不知是那晚气氛微妙凝滞,他有意避着她,或是其他什么缘由,丛愿都没心力再去琢磨了,她只觉得,这大半年来,他确是愈发的忙了。
忙也好,她也忙,搞了一晚上证据,不留神就晚了,第二天几乎是踩着点儿到律所的,难得的,竟碰见了聂清赢。
她有些讶异,“聂律,您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说来,聂清赢已经有些日子没露面了,一股脑儿的大小事宜都扔给她。哪怕是私下的交情,丛愿也从未追问过她去哪了,究竟忙些什么,甚至连工作也顾不得了。她只顺从地帮聂清赢解决好所有琐事,不叫她有后顾之忧。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聂清赢慢悠悠的摇晃着椅子,跟平常一样,问问她工作上的状况,“手上的案子进展如何?”
丛愿抿唇,只说还好,有些锉磨也是情理之中。
可聂清赢似是不信,一双美目直直的盯住她,“还好?这个还好包不包括凡你经手的案子都举步维艰?包不包括你的证人突然闪烁其词,不再配合你作证?包不包括这些天你无论去到哪都是吃闭门羹,或者相互推诿?”
她忽然接连提出这么一番反问来,丛愿怔在原地,聂清赢说的这些当然都是事实,这些便是她这段时间的实况。挫折也好,阻碍也好,都来得太急,太拥挤,以至于她也开始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蹊跷,可偏碍于没有证据。
“您怎么知道…”她忽然心生不详的预感,一颗心咚咚跳着,眼睛紧紧盯着聂清赢的嘴巴,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验证心里的那个答案究竟是不是真的。
聂清赢坐直了些,没绕一丝弯子,“我问你,你是不是跟梁羡来他妈打过照面儿了?”
那一瞬,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原来是这样,果真是这样。她清了清嗓子,“您是听说了什么,是吗?”
“你还记不记得盛家那个案子?”
那当然是不能忘的,严格意义上说,那是她成为一名刑辩律师以后经手的第一桩案件,那个案子,那家人,于她而言意义非同一般。可这与梁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家败诉,又失了儿子,自然是不甘的,求到严问渝门前也是情理之中,若往前追溯,他们也算是很有交情的。”聂清赢双手环在胸前,冷笑着,“那个老女人,很癫的,你既在她那冒了头,还指望能安安生生的过吗?”
丛愿微微拧眉,“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何曾招惹过她,就因为我去参加了那场婚宴吗?她不满,为什么不去寻她儿子的麻烦,非要找我。”她说着,不由觉得可笑。
“原因不重要,如今你是成了眼中钉,她必然是要除之而后快的,这样的手段当年我也是领教过的。”聂清赢的目光骤然冷了,“你说我要是不来,你岂不是要被豺狼囫囵吃了?”
丛愿敛眸,聂清赢与梁夫人的恩怨她是听过些,可也只是听过而已,左右她对这些前世般的八卦兴致不大,自然避之不及。只是这眼下,她怕是也成了来日八卦的噱头。
“怎么不说话了?”见她沉默着,聂清赢定睛瞧了瞧,笑了,“你是长进了,比我想象中沉着的多。”
是吗?她对年岁的增长时常钝感,只觉得这一年脚步匆匆,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在无限拉扯过去的她,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如同一个面团,被揉圆,压扁,不停变换着形状,她曾深恶痛绝的那些人性的幽暗和权衡如今也已坦然。
“不冷静能怎样,她是根本没打算藏着,就这么明晃晃的警告我,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的语气变得泠然,那一瞬间,她脑中已经设想了百种结果,包括最坏的那一种。
聂清赢起身,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肩,“你不用担心,这毕竟关乎所里,我不会放任不管的,况且,我听说梁羡来那边也是知情的,他那么护着你…”
这话便是在意料之外了,丛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窒,好像很多迷惑都在霎时明白了。
她硬挤出一个笑容来,之后,聂清赢再说什么她都听不太真切了。
她迫切的想见到梁羡来,她想亲口问他,今天这一切是不是他默许的,她是否也在他的谋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