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愿在办公室磨蹭了许久,才收了东西下班。
那天一整天都是大晴天,临近傍晚却落了雨,她没开车,原本还盘算着怎么回家,出了门一眼便看见了梁羡来的车,他披了件长风衣,站在车前吸着烟等她。
她故意没走近,在原地定定地望着他的侧影出了神。她以前说最喜欢他夹着根烟孤身一人侧身而立的样子,有种沧桑看淡后自成一景的美感,像一棵胡杨。
她不明白,为何此刻单是远远看着他,便已眼眶湿润。
聂清赢提点她,不要舍本逐末。然而何为本,何为末?她脑子里不停闪过今年的除夕夜,他飞越了一千公里,只为了给她庆祝一个生日,那天他也是像这样等在她家楼下,他从未说过爱她,可爱意浓淡她那时都看得明白。
而如今,那人便在眼前,她走向他的每一步却都艰难。
听见脚步声,梁羡来偏头看过来,看见她的一瞬,他的眼睛亮了亮,一把将人扯到怀里,“回家看你的车在,还以为你在家,没想到扑了个空。”
他故意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语气里竟有那么点撒娇的意味。离得近了,丛愿感觉到整个鼻腔都充斥着他的气息,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强势的将她包裹起来。
她抬眼想看看他的脸,他仍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这些天的冷漠和隔阂都不存在。丛愿暗暗叹气,手按在他胸口,拉开一段距离,“都是烟味儿。”
这是她第一次推开梁羡来,她不再贪恋他的拥抱,就那样没有任何表情的,越过他,上了车。
那一路她始终闭着眼,气氛安静得令人窒息,他车上的歌单是她的,每一首都剧烈又伤感,倒也算恰如其分。
梁羡来伸手把音乐声调低了些,“想说什么就说吧。”
有片刻的停顿,丛愿睁眼看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还真有。”他面色如常,示意她去看后座,“后面有个袋子,你拿过来看看。”
丛愿打开,是一双很漂亮的短靴,应该是某品牌的当季最新款,梁羡来眼光很好,选的东西从来都是最适合她的。他跟着补了一句,“你不是答应小南一起去看雪,正好穿。”
他是那么的贴心,也会主动送礼物哄她开心,可偏在这会儿,她就是开心不起来,眼都没眨的将那鞋子塞回袋中,对着他,“你惯会用钱收买我的,这就是你的杀手锏么?”
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有很强烈的对抗情绪,可她就是控制不住,也几乎是没有意外的,梁羡来的目光沉了。
他滞了片刻,换上一种轻佻的笑,“那得看怎么说了,要是以钱计算感情,感情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若是以感情计算钱,钱也没那么值钱了,昭昭,你是哪种?”
这话便是带刺了,怎么答都不对。
“我不知道。”丛愿却异常平静,看着他,意有所指,“想必你是比我有见地的,不如教教我,不要藏着掖着。”
雨渐大了,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落在耳中都觉刺耳,这样的雨夜,她感觉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刻薄尖利,也看到他胸膛的起伏急促而克制。
车开到临家的分岔路口时,梁羡来似是再忍不住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到了路边,他又燃起一支烟,把那股火气压下去,“小姑娘,我有哪儿对不住你,你说说看?”
他以为自己拿出了十二分的耐性,甚至嘴角还噙着笑,控诉也好,闹脾气也好,终归是要听听她的说法。
“我工作快没了,梁羡来。”她兀自抛出这么一句话,然后抬眸对上了他那双微眯着的眼睛,那一眼,好像隔着千山万水,她说,“你是知道的,我把这份工作看得有多重要,我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眼下,都快没了。”
他愣了愣,掸烟的动作停了,“什么意思?”
丛愿偏过头,看着雨点密集,忍不住开了车窗,微微探出手去接,掌心的触感冰凉真切,都叫她更清醒些。
她攥紧了掌心,又回头看他,语气骤然冷了,“你没听清楚吗?我说我工作马上就没了,是拜你母亲所赐。”
“我妈去找你了?”梁羡来明显是意外的,可意外的却不是她话的内容,借着那言语间的空档,他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圈,心里暗骂聂清赢这个成事不足的。
“梁羡来,我只问你一句,你知不知情?”
“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他用指尖掐灭了烟,“我是知情,但是昭昭,你得相信我,我总不至于害你。”
丛愿了然,即便心里早有答案,她还总想着再听听他怎么说,她很想听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些盘算和筹谋都与他无关,可是现在,他就那样大方的承认了。
“可你妈妈在害我,这才是事实!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清楚吗?你们家早就给你物色了其他的女朋友,她甚至还来北京工作了,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难道不是因为你妈的授意和默许吗?”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梁羡来,这些事情你究竟是不知道还是根本不在意?”
梁羡来没应声,只拉过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展开。她说话时十指紧攥着,早已在掌心印出一排血印,他皱着眉,“你有脾气发给我就是,自残干嘛?”
“我们之间,还有未来吗?”她再次将这个问题拿到桌面上,邱岑问她何必非要听那个答案呢,他即便说了谎也无从验证,她却说不会,梁羡来不屑于在这个问题上说谎。
于是,他便又给了模棱两可的答案,“好姑娘,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得看老天爷开不开眼。”
丛愿垂眸,看着那双被他紧紧握住的手,自嘲的笑,“所以,我也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只是你跟你母亲抗衡的工具。”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眼里噙满了泪,原来真的有人的眼睛像大海一样,拥有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的潮湿和忧伤,她就那么甩开了他的手,然后如被剥皮抽干般瘫软下来。
“你是这样以为的吗?”梁羡来看着她,只问了这一句。
他当下的那个眼神,丛愿在数月之间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他母亲那里,她蓦地想起那个雍容尔雅的女人,那种无论神情有多柔和,眼神里总无意识的散发出的睥睨众生的俯视感,都叫她清晰,他们是一家人。
“不是吗?”丛愿咬着牙,“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带我去参加温琼的婚礼?你生日那天是接了谁的电话?我的事业,我的生活都在你们的股掌之间,我看错你了,梁羡来,你和你妈才是一样的人,你们这种人,不懂得尊重,不配得到爱。”
那一瞬间,她再难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这些话,大概更早的时候她就想说了。她不是不明白,那些话像一个开关,一旦触碰了,有些东西就失衡了。
梁羡来忽然不合时宜的哼笑了声,他像是被气急了,“那我倒是好奇,婚礼那天,你为什么要故意留下来?你没有小心思吗?昭昭,承认吧,你也不是干干净净一身白。”
“你看,你什么都知道。”她不怒反笑,像个疯子,“我在你眼里就像个跳梁小丑,你是非要看着我在这样千般阻隔的感情里拧巴着才能开心吗?梁羡来,你也承认吧,你是根本没打算跟我长久,你们这样的人有一天会得到报应的。”
车外大雨早已瓢泼,如今再应景不过。
爱,她那时想,爱才应该是最邪恶的东西,它能叫明眸善睐的女子面目可憎,叫高位者跌入尘埃一样世俗。
“我们这样的人?”那话像戳中了他的伤心处,梁羡来拧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什么样的人?嗯?”
丛愿看着他越说话皱得越紧的眉头,忽然觉得他的枪口对准自己了,可她早已经丧失了理智,眼泪鼻涕混作一团,“你自己不照镜子吗?梁羡来,或者看看旁边人呢?你那个好兄弟,姓韩的,你何等聪明啊,还要我明说吗?”
那一年,她24岁,她的自尊和骄傲喷薄而出,就用那种无比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伤人的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霎时,梁羡来冷静了,他算尽人心也没算到他的小姑娘竟是这样看待他,那是打根儿上就把他否定了,他只觉得心一瞬沉到谷底,便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手上的力道重了,像是要将她捏碎一般,“是吗?可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啊,你还是选择留在我身边,那你分到哪儿去了?”他偏头看她,笑容桀骜可怖。
丛愿感觉到耳边有巨大的轰鸣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都知道彼此在说什么,也知道这些话的杀伤力有多强,果然,只有了解你的人才知道说什么最能让你疼。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邱岑曾形容她和梁羡来是那种互相维护的爱人,是怎么了呢,他们之间也开始兵戎相见。
她终于崩溃,“梁羡来,我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天晚上,他们仍是躺在一张床上,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有说不完的话,两个人各占一边,背对着背,就如同那种结婚了很多年的夫妻,即便并肩躺着,仍是相对无言。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的工作不会有任何问题。”一室的寂静,他的开口显得有些突兀,可也只有这么一句了。
丛愿没应声,侧过身,目光定在窗台上开败了的白玫瑰上,这些日子,她的确是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