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愿回到家的时候,梁羡来正跟谁通话着,听见门口有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没两句便收了手机。
就是对视的那一眼,她极为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只有那一瞬,稍纵即逝。
她换鞋的动作慢了慢,脑中忽然回想起那会儿吃完饭分别时,他也是这样,接起一个电话,顷刻间脸色就变了。当下她急着去西柠那里,顾不上多问,可直觉告诉她,他这样心思不显的人,应该是有什么事发生。
他走近,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袋子。她买了一兜梨,梁羡来拿起一只往厨房走,问她,“怎么想起买梨了?”
丛愿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厨房,“路边碰到的,想起你爱吃。”他对食物的**不高,认识这么久,也没见他特别喜欢吃什么,只是有时会带些梨回家,她便以为他喜欢。
她凑近,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梨。
是清甜的,汁水顺着她的下颏流下来,梁羡来忽然回头看向她,笑道,“你不知道梨不能分吗?”
“啊?”她疑惑,嘴巴里仍自顾自的嚼着,听他又继续说着,“两个人分一个梨,是会分离的。”
这说法丛愿小的时候倒也听过,只是现下从梁羡来的嘴里说出来确实新奇,瞧着他那样子颇为认真,她噗嗤乐了,“梁羡来,你居然也相信封建迷信那一套。”
“你想跟我分梨吗?”他不理会她的调侃,一把将她扯到身前,他面上的笑意若有若无,追问着。
丛愿抿唇,她分不清梁羡来所说究竟是分梨还是分离,她只顺势拥住他,“当然不想,我爱你。”
她的脸轻轻贴在他胸口,透过他衬衫的衣料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这次换她想要一个答案了。
她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盯住他。梁羡来却是怔愣了好半晌,她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她的目光大多柔和,从不像这时这般逼仄且审视。
可他并不回避她的目光,只是沉默着与她对视。这是一个多难回答的问题吗?不过是恋爱中的小女生都会问的问题而已,丛愿想,哪怕,你骗骗我。
直到他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冗长的寂静,他快速低眸看了一眼,便接通了电话往阳台走,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说不上是为什么,她突然笑了。
可若有另一个时空,她或许会知道转过头的那几秒,梁羡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她正好垂了头,看着有些失落。
晚间,丛愿洗了澡又端着电脑拐进书房,梁羡来知道她心里有气,扯住她,眉目间笑意隐约,“还有工作要忙?”
她眼睛不看他,平静道,“最近工作上棘手的事蛮多,聂律不在,只能我自己私底下用用功了。太晚我就睡书房了,你不用等我,累了就休息吧。”
话音落了,她人已经闪进屋内。
梁羡来在原地停留了片刻,调转脚步,倚靠在厨房的岛台前,视线一闪,落在她咬了一口的那只梨上,他没再动。
丛愿再出来的时候已是夜半,她去厨房接水喝,见那颗梨还孤零零的在桌上,她咬过的那个位置已不再莹白水润。
她是鲜少的失眠,索性拿起水杯去了阳台,入了秋,夜里的风渗着凉意,她拢了拢衣衫,用杯子里的热水取暖。
秋天,总是更适合斟酌和思考。
她心头压了许多事,她能感觉到,梁羡来也是。自婚礼过后,日子归于平淡,他们各自奔忙,她有意用冗杂工作来压制内心的震荡和波澜,任凭自己在这样的节奏里沉浮着,直到今日西柠偶然问起她和梁羡来进展到哪一步了。
她无端在那一瞬想起沈之乔的脸,她是那样端庄知礼的女子,是他母亲亲自挑选的门当户对之人。
“我那天,见到梁羡来的母亲了,她带了那位沈小姐一起的。”她状似平静的与西柠说起当日婚礼上的插曲。
西柠霎时严肃起来,问道,“她们为难你了?”
丛愿摇头,缓缓笑了,“怎么会,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她们自然比她更想要体面,而梁夫人即便认出她是谁,也绝不可能甩出一张支票来叫她离开她儿子。
“这倒有意思了。”西柠思考了片刻,“梁羡来怎么说?”
“我没告诉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游刃有余,谁承想呢,还是一根根刺都扎进心里了。”她说着又微微叹气,“其实,我也只是想要他一个明确的态度而已。”
这些日子,梁羡来时常抓不到人影儿,她并非黏人的姑娘,却还是在一次次的电话忙音和夜半醒来时一室的空凉中黯然。她花了心思空出时间想同他庆祝生辰,他拥住她,说好姑娘,难为你记着了,可她分明看出他并非真的展颜。
那些新人笑旧人哭的戏码,还有聂清赢的追问,伴随着她的沮丧和怅惘席卷而来,都叫她的内心不再明朗。
“他能给你什么态度呢?男人都是一样的,惯会开空头支票的。”西柠忽然开始气恼,“你不要忘了,他是世家子弟,从小就在那个圈子里浸着,惯会的就是算计人心,莫说是他们,即便是寻常人家,难道不懂趋利避害吗?这个时候你要是不为自己图点什么,就真是傻到家了。”
丛愿不作声,任由西柠恨恨的嗔骂着,可这些她如何不明白呢?人人都说她剔透,她早知他家世显赫,所以在他身边的这些岁月,她想要的都不难得到。
她也知他有被规划好的前程和姻缘,她便告诉自己享受当下,他与母亲针尖麦芒相互抗衡,她也配合着,不想去揣度自己在他们之间究竟充当着一个什么角色。
可到头来,她才恍悟,谁不想要有结果的感情呢?
“他待我,不差的。是我自己,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她自嘲的笑,用手背使劲抹去脸上的泪。
她往家走,沿街遇上他爱吃的梨子,买了一袋。共分一个梨的时候,她还是问出了那句搁置在心里很久的话。
他那样的沉默,不消片刻丛愿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笑自己的愚蠢荒唐,竟问出这样天真的问题,也笑那个已经这样了解他的自己,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她在窗前已站许久,凉意打透了衣衫才回过神来。
临别前,西柠问她,对这样的人付出感情是有风险的,有无将来都很难讲,昭昭,你敢赌吗?
隔日,梁羡来起床时,屋内早已是空荡荡的,他只闻到一室清香,掀开锅盖,桌上留了她煲好的粥。
他搅合着那碗粥,停顿片刻,一通电话拨出去,那端很快有了回音,“小梁总?”
“我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有些棘手。”对方的口气明显有些为难,斟酌着,“我的人说阻力太大,估计是有人着意安排过的。”
梁羡来却不意外似的,哼笑了声,“若无阻力,也不会请你出面了,这事儿若办成了,我得深谢你。”
那人谦卑,“小梁总您客气了,我尽力就是。”
梁羡来长出口气,昨夜他也睡得不安宁,这会儿脑子还混沌着,索性拾了车钥匙,驱车去了韩筝逸的酒庄。
“韩总春风得意,想来这新婚生活是不错的。”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做派明显是邱岑的,见梁羡来进门,目光往他身后探,“昭昭呢?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说来,梁羡来也许久没见过邱岑了,再瞧她仍是那副红光满面的样子。他有时也好奇,怎有人无论何时何地都是精力充沛的,就未曾见她有过消沉落魄的时候。
“她忙着。”梁羡来睨她一眼,“你倒是清闲,度假村的生意可还好?”
邱岑笑眯眯的贴到他跟前,“这不是还得等小梁总多多光顾嘛,你来可不就是活招牌了。”
她身上的香水味浓郁,梁羡来微皱了皱眉,亏得韩筝逸率先开口解围道,“你今儿可别闹他,他现在是一脑门子的官司,小心不留神牵连了你。”
邱岑撇嘴,“我是听说有赚钱的买卖才过来瞧瞧的。”
“你这耳朵倒灵,闻着音儿就过来了。”
邱岑爽朗大笑,“韩老板,你当我这些年是白混的,赚钱要是都不积极,脑子怕是也坏掉了。”
那两人有来有往的对答着,梁羡来听得头疼,闭着眼睛假寐,终是韩筝逸答应了分她一杯羹人才舍得走。
“说正经事儿。”送走了邱岑,韩筝逸正色道,“听我爸说上面给压力了,眼下局面不稳,做事还是收敛点儿。”
梁羡来目光沉了,“怕是这以后的局面都不会太好了。”
他这话一出,二人皆默然。他们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对待某些事情的嗅觉近乎本能,于是,便再无需多言。梁羡来常说事在人为,可若天不成事,又该当如何?
“罢了罢了,总不至于到绝境不是。”他忽地笑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交杯换盏间,韩筝逸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他,“你把丛愿带到婚礼上,你妈没找你算账?”
梁羡来转头看他,“你猜。”
韩家婚礼过后的第二天,严问渝便找上门了。她似乎并没有很生气,只是不解,诘问他,“你还是我儿子吗?你明知道这么做是什么后果,是要打沈家的脸还是我的脸?”
梁羡来摆弄着棋盘,又是那样漫不经心的笑,对着他妈,“我没想怎样,人跟了我那么久,总得有个名分不是?”
眼瞧着严问渝是急了,摔了他的棋篓,素白棋子散了一地,“这可是你把她推到我面前的,你可别后悔。”
他难得好耐性,蹲下身一枚枚拾起那棋子,再抬头时面上笑意更盛,“我后悔什么?我在这,谁能动她。”
韩筝逸听不下去了,“我说,你这样不是激化矛盾吗?”
“就是要激化矛盾,才有意思嘛。”他晃着酒杯,眼神锐利,“难道要我一直被她拿捏吗?”
“梁羡来啊梁羡来,谁不是你棋盘上的一个子呢,那姑娘也是可怜,被你们母子俩当成工具了。”
是这样吗?梁羡来没再言语。他自是不愿将心事说与人听,可想到丛愿,他脑中始终萦绕的仍是她握住温琼那束捧花时的样子,她眼角温润,眉目间尽是悲悯。
他不禁猜测,拿着捧花的那分秒,她究竟在想什么呢,是在怜悯他人,还是感慨自己?会不会觉得他们之间也不过露水情缘?可她该是有期待的,不然怎会在昨晚问出那样的问题,甚至有些不像她。
而他,在那霎时,却不知怎么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