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红白小人儿

西柠再次来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完全的另一番风貌了。她身上的星味儿更重了,像一束燃烧的火把,不用凑近都能感受到的耀眼和灼热。西柠说,她是来领奖的。

丛愿讶异,“什么奖还能未卜先知的吗?”

西柠笑而不语,半晌,故作神秘的冲她勾勾手指,在她耳边轻声,“可能是我命中注定会有的吧。”

她看着神经兮兮的,丛愿虽觉得奇怪,可看到西柠发来的照片时仍是结结实实的为她高兴着。

照片中的西柠穿着抹胸晚礼服,妆容精致,她还是钟爱亮晶晶的眼妆和夸张耳饰,镁光灯下皮肤白皙透亮,握着那座奖杯,像个凯旋而归的战士。

西柠获奖的当天是梁羡来的生日,两人去了常来往的那家火锅店庆生。见她欢喜,梁羡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不经意的皱了皱,随后目光移了,漫不经心的拢了拢她颈间的头发,“瞧你,怎么比自己得了奖还开心。”

丛愿笑着,仍沉浸在喜悦里,两根指头放大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子贵气逼人,对着镜头笑得好看。

“你不知道,她付出了很多,也算实至名归了。”

西柠获奖的那部电影是去年上映的,她专门腾了时间去电影院支持。她是行外人,只知是否能够共情,非常悲情的一部影片,后半段她哭成泪人,出了影院给西柠打电话。

这部戏戏骨云集,西柠年轻,表现却毫不逊色。她是极具灵气的那类演员,不做作,不费力,勾着人跟她一同喜悦或悲伤,丛愿看着,只想为她鼓掌。

成名成腕是西柠世俗的梦想,而演戏,则是她灵魂的出口。她欣赏,支持,私心盼望着西柠能如愿以偿。

可梁羡来似乎不以为然,“付出很多?”他重复着她的这句话,复而笑了笑,语气意味不明,“的确,付出很多。”

“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丛愿奇怪,总觉得他是话中有话,可他和西柠从未碰过面,哪里来的敌意呢。

梁羡来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只慢条斯理的用热毛巾擦手,他颇有耐心的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良久,将那块毛巾扔在面前的盘子里,身子往后一倚,笑笑,“晚上回去看你上次说的那个片子,好不?”

这便是他思考过后的答案了,他不想与她谈论旁人。

“今晚不能陪你了,抱歉,西柠想让我去她那边。”丛愿有些歉疚的握了握梁羡来的手,他的指间温热,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望向她的目光平静没有波澜,说了声好。

丛愿是被西柠的助理从后门偷偷带到休息室的,这会儿庆功宴还热闹着,主角却躲在这里,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身上的礼服还没换下,蜷成一小团。

丛愿悄悄走近,蹲下身,闻到了淡淡的酒精味。其实休息室并不冷,但西柠的衣着实在单薄,她起身寻了个毛毯想帮她盖一盖,西柠没睡熟,听见声响,忽然睁开眼来。

她那眼睛雾蒙蒙的,缓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笑了,“昭昭,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

那边华宴未散,她偷偷溜走,觉得满身疲惫,伏在沙发上等丛愿,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丛愿带了一捧花,“快看看我给你选的花,漂亮不?”

洋牡丹搭配着洋甘菊,那是西柠最喜欢的花。西柠的目光定睛在花朵上,低头凑近闻了闻,她笑着,“收了这么多花,只有你送的最合我心意。”

“走,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陪我庆祝。”西柠想走,正巧助理推门进来,“西柠姐,大王叫你过去跟大家敬杯酒。”

“你跟她说,我不舒服。”西柠不理,冷哼了声,“去了也是当傀儡,去不去有什么区别。”

话罢,她利落起身,反手解了礼服的带子,长裙褪去,她肋间骨头清晰,腰间贴满了膏药,丛愿惊讶上前,想要看清楚,“你这腰怎么了?”

“拍戏不小心伤到了,小事情。”西柠不在意的摆摆手,扯了件宽大的外套便闪进了换衣间。

“那你看好她哦。”西柠的助理与她年纪相仿,看着却老成,“每次喝了酒都不安分,出了事明天又是一场官司。”

“她经常喝醉吗?”丛愿皱眉。

“这半年吧。”小姑娘仔细思索了半晌,“收工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喝一点,醉了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这半年,那便是四月那件事之后了。难怪,这次见她,丛愿莫名觉得西柠的眼睛里藏了很多心事。

她印象里的西柠总是鲜活热烈的,她是燃烧得最旺的那把火,热烈,至死方休。她可以在街头的大排档里撸串高举啤酒杯,也可以穿着闪亮的小裙子站在舞台上释放魅力,然而现在,即便她已经影后加冕,仍无法真正的展颜。

西柠很快换好了衣服,墨镜口罩全副武装。

她引西柠去了她经常出入的胡同,两人牵着手,穿梭在街头巷口。西柠哼起她常听的旋律,脚步轻快,问道,“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也喜欢这样闲逛?”

上大学的时候,她俩经常出没在永康路一带,也像现在这样,在午夜时分,别人都入了梦,只有她们两个人并肩而行,步履缓慢,左脚,右脚,一步一步,步伐一致。

“这怎么能忘呢。”丛愿笑笑,那会儿两人常分同一块栗子蛋糕,南京西路的火树银花每年都闪烁着不同的颜色,她们那时打赌明年会是什么颜色,现在再提起这些,只觉得遥远,仔细算算,的确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而现在,西柠的生活和工作都离她很远,她所在的那个圈子像一个半透明的玻璃罩,她们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她扒着玻璃,视线隐约,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丛愿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西柠,你最近还好吗?”

“我?好呀,就是忙了点,大王可是个资本家。”西柠很快就否认了,故意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转而又笑了,“这样也好,我得把自己搞得很忙才不会觉得空虚。”

她虽这样说,丛愿却知道大王其实待西柠厚道,能给的资源都给了,每一步都帮她规划好,包括这部拿了奖的戏也是她力排众议拿下的,她是捧西柠上山巅的人。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西柠略微停了停脚步,颇为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得了这个奖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开心,或者说,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开心。”

今夜,她一个人站在颁奖台上,万众瞩目,台下人头攒动,她握着话筒,那一瞬间头脑中无数个人影闪过。如今光环荣耀在侧,她反而无语凝噎,心里忽然明了,原来她内心真正缺失的不是她一直以为的爱,而是那些实在的,客观的让她变得更好的东西,权利,荣耀,尊重。

而过去那些她以为的,为了爱所做出的努力和让步,忽然在那一刻变得可笑。

丛愿想了想,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是至少,在以后,这个奖可以为你添彩,它带给你的实际价值和社会地位是实打实的,这些不是更重要嘛。”

你看,这就是丛愿,她的安慰都和别人不一样。西柠想到这,笑了,抬手扶了扶墨镜,随口问了一句,“听你说前一阵参加了个婚礼,如何?那新娘子漂亮吗?”

丛愿垂眸,脑海里浮现出温琼穿着婚纱的模样,点了点头,“她很美,也算是门当户对的姻缘。”

“是啊,自然得是相配的。”西柠脸上的笑容只有一瞬,她忽然想起某天在化妆间看到的对抱小人,一红一白,化妆师拿来摆着,被她一眼看中,开口讨要。

“这两个不是一对的,被我弟搞混了,季老师要是喜欢,我可以重新买一对送给你。”化妆师倒是爽快应承了。

“一定要同一个颜色才算一对吗?”

她望着那两个小人出神。

“倒也不是吧,只是同色系可能更相配些。”化妆师没料到她在这问题上那么认真,斟酌着回答。

乐西柠沉默半晌,说了句也对。

这世上的人各异,有人是红色,有人是白色,红色和白色怎么能相拥呢?明明不是同类,分开是它们的宿命。

后来,那两个小人便一直摆在那,一红一白,只是,被她耍气似的调转了方向,背对着背。

西柠出神良久,也不说话,垂着头往前走,步伐有些凝滞,惹得丛愿偏头去看她。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丛愿只觉气氛凝固,伸手想去拉她,却落了个空。

“西柠。”她出声唤她,西柠回过神来,见她神色担忧,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臂。

“你要是觉得累了,就休息一段时间回家看看,我妈总念叨你,上次打电话还问我你的近况。”

“阿姨惦记我,我知道。”西柠垂眸,眉目间柔软许多,“昭昭,我有时候是真的羡慕你。”

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小声的、呢喃着,像是心里漏了一个缝隙,不留神,有些声音就自己跑出来了。

人总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她自己也无法简单用几个词描绘出对丛愿的感情,爱,容纳,艳羡,渴求,或是妒忌,复杂的,交叠的,反复在内心纠缠生长,她有时坦然,有时也因此怨恨自己。可在精神上,她们之间,就是相依为命的。

丛愿望向她,隔着漆黑的镜片,她其实看不见西柠的眼睛,可她那样敏锐的一个人,有些东西就是非常清晰的传递过来了。她静了片刻,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西柠,我永远是你的家人。”她缓了缓呼吸,压住心头的堵塞感,抓住了西柠的手,倾身,在西柠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西柠,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超棒的小孩儿。”

她一字一顿,字句真切,西柠顿了两秒,抬头,见她微笑着,站在月光里。寂静夜晚,连蝉鸣都没有,时间仿佛凝结在这一刻,西柠的心还是柔软了。

人这一生啊,都在寻找理解和共鸣。

“我知道,我知道的。”西柠笑了,长出口气,“你能来真好,我才能跟时间偷来这属于自己的几个小时。”

丛愿顺口与她玩笑道,“那你干脆定居在北京算了,这样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西柠拢了拢衣领,忽然一反常态的深沉,“北京的风对我来说还是太硬了,不适合我。”

“我得到温暖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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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