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画虎画皮难画骨

聂清赢喝醉了,很快便睡着了。

丛愿费了些力气才把她搬到床上,临走前,她小心帮她把房间理整齐,想了想,床头的那盏台灯没熄掉。

下楼的电梯要等很久,丛愿倚着墙壁,望着跃动的数字出了神。朝夕之间,她见到了太多的忧愁和落寞,女子的伤心就宛如奢侈品的包装袋,只能被用作装点,承载了更重要的东西过后便扔进角落里,无人问津,无足轻重。

丛愿站在酒店大堂打电话给母亲,那会儿已接近十一点钟,她知道这个时间打电话会惊扰母亲,可当四周空旷,万籁俱寂,她忽然从那些喧嚣鼎沸中抽离出来,竟生出种巨大的孤独感来,这是她过去从未有过的。

听母亲的声音明显是被吵醒后的惺忪,可声调仍旧是温和的,“怎么了,闺女?又忙到这个点儿吗?”

说不上是为什么,听着母亲的声音,她竟一刹鼻酸。她自己也无法言明内心那些莫名的委屈感从何而来,或许也不是莫名,她拨开迷雾,是能看见自己的内心的。

丛愿垂下肩,“没事,妈,我就是有点想你。”

梁羡来在酒店楼下等了很久,她没回家,他便直接开车过来了。老远见了人,脚步还是漂浮的,一只手拎着包晃晃悠悠的朝他走过来,梁羡来伸手拥住她,“喝酒了?”

她的身子软绵绵的,仰着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这个醉鬼怎么回家?”

丛愿眯着眼睛笑了,抬手绕住他的脖颈,“那我现在还不想回家呢,梁羡来,你陪我在外面透透气吧。”

她半醉不醉的状态是这样的,话少了,乖巧又安静,顺从的跟着人的脚步往前走。见她那样,梁羡来笑了,调侃道,“你这一晚上搭在她这儿,有加班费没有?”

“我听她声音不对,怕她有什么事,就过去看看。”丛愿抿唇,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收紧,感觉手心里有汗沁出。

“聂清赢跟你聊什么了?让你醉成这样。”

果然,梁羡来还是问起,他是真的好奇,怎的每次两人私下碰过面,她都跟被抽了魂儿似的。

丛愿默了两秒,答他,“她的一些私事。”

她想,无论如何自己都没有权利成为那个转述者。聂清赢或许是借着醉意,当她是一个发泄的出口,才把那些难以启齿的,甚至清醒时会觉得有些难堪的事讲给她听,她可以不认同,却没有资格置喙旁人的选择。

所以,在最后,她的思绪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游离的时候,聂清赢突然抓住她的手问她,“丛愿,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对我有了别的看法?”

她摇摇头,不说是,不说不是,很平静的面向聂清赢,“这是您的选择,聂律,您自己不会觉得后悔就好。”

走出那扇门的时候,丛愿心里有个声音,梁羡来的那句话应验了。他一早便警示过她,不要对任何人存在主观的幻想,她当下洒脱,不知人有千面,世事无常。

那些当然都是聂清赢的私事,她是嘲笑自己,她曾以一腔热血灌注给一个变动的人,这些年,攀爬或生长,都是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优秀,从容的女性,一朝黄粱梦醒,那些自以为是的想当然都在这一刻成为一个笑柄。

见她沉默着,梁羡来学着她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触在她的眉心处,“小姑娘,有事说出来,自己憋着干嘛。”

自见到她,她的眼底始终有很深的沟壑,她倚靠着他的肩膀,每每抬眸看他,面上总是笑眯眯的,可梁羡来仍一眼看穿了她,他是知道的,他的小姑娘内心有一场波澜壮阔。

丛愿垂眸,用手指熨平裙上的褶皱,轻声问道,“梁羡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讲我为什么会选择来北京?”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们仍在探索彼此,她将自己的野心和梦想和盘托出,她讲起故事里那位前辈时熠熠生辉的眼睛,他皆记忆犹新。

“我是追随着她的脚步一路走到今天的,她带我进入这个行业,出入各种各样的饭局酒会,见识世界,结交人脉。我看着她优雅从容,一直觉得自己也会成为那样的人。”

她这么说,梁羡来霎时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饭局,她跟在聂清赢的身后走进来,脚步轻盈,神采飞扬,她那天梳了高马尾辫,笑起来下巴扬得一样高。梁羡来一眼便知道,这是聂清赢带出来的人,跟她一个样子,像只野心勃勃的小狮子。

“可是现在,我如愿留在她身边,时间越久,我反而越是觉得自己天真可笑。”她停顿,抬眸望向梁羡来,“不幸被你言中了,我不该对别人有自以为是的期待。”

梁羡来看着她尾音落定后快速垂下的眸子,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睛里所有的情绪,她很失落,整个人都是向下的。

“所以,那个人是聂清赢?”他的语气很平静,随后若有所思的笑了,“这还真都是故人呢。”

这世界像一个毛线球,线与线之间交叠着,大家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缠绕着,可你完全不知道下一圈会遇见谁,你也不会知道你遇见的人刚刚和谁相遇又和谁告别。

梁羡来前阵子见过聂清赢一次,她也没说别的,只问能不能借点钱给她,凭他对聂清赢的了解,她这样高傲性子的人,那得是多深的交情才能让她跟人开这个口。

她开口动辄几百万,那当然不是个小数目,梁羡来打量她半晌,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染上赌了?”

聂清赢翻了个白眼,“我哪有那么多嗜好。”

“那总不至于是嫖吧。”他慢悠悠的转了转椅子,“聂律,你跟那男的不会还没断干净吧?”

他这话一下戳中了聂清赢的心窝子,她起身,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这与你无关,梁羡来,我只问你帮不帮我。”

她怕是真急了,甚至跟他提起那些年的交情,梁羡来嗤笑,交情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可承认了心里又别扭,他和聂清赢之间实在不适宜再谈这些。

“我这人不爱交朋友,但也不愿意欠别人的。”梁羡来的背挺直了些,“我之前跟你交换的那个条件可以兑现了。”

他说的是那次求她去找丛愿的事,聂清赢当然不会想到那会儿的一句戏言如今竟成了她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她终是把那笔钱借去了,至于用处自不必说,再后来便是今日,他处理完那边棘手的事,司机打来电话说丛小姐去了聂清赢那里,他甚至不需要细想便知个大概了。

“听我说,昭昭。”他抬手轻拍拍她的头,给了肯定,“你无需质疑自己,人和人是需要一些同频才能得到相遇的机会的,你当然可以欣赏一个人,却不需要完全的了解她。你描摹着她的样子长大了,这个结果是好的就好,你可以有你的坚守,你的看法,但要允许别人的不同存在。”

梁羡来是了解她的,她那个人太过极致了,所以看待世事难免激烈。她拥有很多的触角来感知这个世界,这些有可能是她的天赋,也有可能在某一天成为倒勾在心上的刺。

“我明白,我明白的。”丛愿吸了吸鼻子,有些懊恼,索性沿街席地而坐,“我只是有点沮丧罢了。”

她耍脾气一样扔了高跟鞋,也像扔掉了很多束缚。

梁羡来的话固然有他的道理,他那一套从来都是入世有章法的。可她顺着他的思维去思考这件事,她真的对聂清赢是第三者这件事如此介怀吗?或许也不是,她只是为这样一个光鲜耀眼的女性也在辜负自己的人生感到可悲。

她想到那一室的凌乱与荒唐,心里总觉得聂清赢不应该过这样的人生的,她应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可母亲说,你以什么立场觉得她可悲呢?人是不会轻易放弃自救的,她若真痛苦,自然到不了今天。

丛愿哑然,呆愣在原地良久,难以自洽。

梁羡来俯身蹲在她跟前,将她的鞋子摆正,“小姑娘,鞋子扔了怎么走路?明天你怎么去上班。”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白的落在丛愿脸上,他不是在问,却在等她的回答。

丛愿吸了吸鼻子,“班肯定是要去上的,光脚也得去。”

梁羡来大笑,这姑娘这点好,心里总有杆秤,孰轻孰重分得很清,而他一开始便是喜欢她聪明之外还有一点赤诚。

听他笑,丛愿抬眸看他,恼了,“你笑什么呀梁羡来,我现在是不是很丢脸?”她喝过酒以后的眼角是猩红色的,有点分不清是哭过还是微醺后的红晕,还有点可爱。

梁羡来长叹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傻姑娘,谁不是这么长大的,人生说白了就一场戏而已,你是看戏人,也是戏中人,何必那么认真呢。”

他那语气倒有几分意味深长,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片刻,他缓缓起身,一只手拎了她的鞋子,另一只手去拉她,“走,咱回家。”

隔日,聂清赢没来上班,想着她宿醉醒来也许会难受,丛愿定了鸡汤送到了她的酒店。

没一会儿,聂清赢发消息给她,“谢谢你丛愿,说实话,在今天还能收到你的汤倒真有些意外。”

丛愿想了想,给她回复,“您好好休息,聂律,律所的事情您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她心里想,梁羡来说的许是对的,这世上的人和事本无完全,有人隐藏本性为了自保,至少面上还有张皮子遮掩着,她又何苦非要看得那么清楚呢?岂非都没了体面。

既无法左右旁人,那便只需做好自己本分之内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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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