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愿并不惊讶,便如她预料的那样,沈之乔是一定会来见见她的。她故意拖延了时间没走,也是在等这位沈小姐。
“我知道有点冒昧,上次在严阿姨家远远一望,我心里总还想着,要是有机会能再见见你就好了,真是我运气好,在这里碰见你,丛小姐,我方便借用你的一点时间吗?”
丛愿没急着回答,只安静的注视着她。
这位经常出现在大家口中的沈小姐,丛愿也仅有一面之缘,一年前的夏夜,她失意颓唐,落荒而逃,只记得那个身影袅袅婷婷。再相见,也不失望。她心里想,这样端庄优雅的女子,几乎没有哪个地方不符合梁家的标准。
她不知道见这一面能改变什么,可女孩子似乎总是这样的,一生要上许多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当然。”丛愿抿唇笑笑,“我也等你很久了。”
也没有什么开场白,她们像很熟悉的朋友,默契的寻了个角落,两杯茶,熄灭了酒精那点半真半假的余醉。
“刚刚我见你给温琼送了东西过去,我就在想,丛小姐原来是个这么善良,有同理心的人。”
好大一顶帽子扣过来,丛愿微微挑眉,轻笑,“举手之劳而已,可仔细想想,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说到底,都是个人的选择而已。”
“有道理。”沈之乔点头,看着很赞同的样子,可转头,她指了指丛愿脚上的鞋子,说,“外面刚下了雨,你这双鞋子应该是小羊皮的底吧,要小心哦。”
丛愿偏头,嗅觉比感官先行,她能清晰的闻到沈之乔身上馥郁的香水味,那是一种伴随着辛辣味的果木香。
“嗯…”丛愿双手环于胸前,低头看了眼脚上的鞋子,“可也不过是一双鞋而已,再名贵也是为人服务的,不过既然下了雨,我等下该跟温琼借件外套才是。”
“那自然,有交情在,她应该是不会拒绝你的。”
周遭宾客未散,仍是觥筹交错的氛围,沈之乔的每一句话却都清晰,她非善类,绵里藏针。
丛愿轻蹙眉,心头生出几分不耐来。她曾因缘际会结识过一些女性,她们身份各异,性格百态,她或欣赏,或崇拜,然而眼前的这位沈小姐……
她喜欢不着痕迹的打量人,一举一动都像是被刻意培训过,语气的停顿、应该配上什么样的表情都大有讲究。
她的芬芳太过浓郁,久了,会觉得腻。
丛愿沉默了片刻,还是打了直球,“既然坐下来喝了茶,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要辜负了好茶和时间。”
沈之乔抿了一口茶,慢悠悠的看向她,“我其实没什么话想说,只是见你一面,也算平了我心里的好奇。”她说话时目光流转,定在丛愿交叉的指间,笑了,“我还在想,他怎么忽然喜欢戴戒指了,原来是暗有玄机。”
丛愿偏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遮挡住上扬唇角便再不见半分笑意的眼睛,盯久了,竟莫名生出种阴测测的感觉。
“你对我有好奇,可我对你却总觉得很熟悉。”丛愿迎着她的目光,“梁羡来跟我提过,他说你们的母亲是同窗好友,你和他幼时也是玩伴。”
“哦?”沈之乔却好像忽然生出些兴致来,问她,“梁羡来对你,知无不言吗?”
“他想说的自然都会说。”
她当那是闲话,也只顺口一答,并未探究那句话过后沈之乔面上现出的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停了片刻,沈之乔顺着她的话茬继续道,“他说的对,小时候我颇受他母亲照拂,严阿姨是个很优秀的女性,在部队工作了半辈子,难免会强势些。”
这位梁夫人,今日她也有幸见过。
没人告诉她那是梁羡来的母亲,可只一眼,她便清晰,那般与梁羡来如出一辙的神态,她看着,觉得熟悉又陌生。
“所以呢?”
她怎会真的没话讲,丛愿引着她,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所以,你会是我的对手吗?丛小姐,我觉得不是。”
那时,丛愿想,中国的语言艺术真是神奇,一句话,可以有很多种含义,可无论哪种,在眼下,都不会是良言。
丛愿静了片刻,坦言,“当然不是。我的对手,从来都只在工作上。”
“你看,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如我们各取所需,我睁一只眼,你闭一只眼。”
她的意思昭然若揭。
丛愿忽然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可说话间她能感受到胸口剧烈的起伏,“你是希望我做梁羡来的小三吗?那你是什么角色呢?宽容的正室?沈小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有风度的包容你的冒犯,你未免太有自信了吧!”
沈之乔并不恼,仍是很平静的与她袒露现实,“不然呢?你真的以为梁羡来能拗得过他母亲吗?”
“我不知道。”丛愿起身,面对着沈之乔,“梁羡来是成年人了,他可以自己做选择,任何人都不能左右他的想法。”
她的表情坚定又决然,此刻,她便是一秒也不想停留在这了,可往出走了两步她又忽然转身,“既然下雨了,沈小姐也要小心,冷暖自知,别着凉了。”
沈之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再也维持不住。
刚下过雨的夏夜,少了几分燥热,地上一滩一滩未干的雨水,丛愿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高跟鞋。
这鞋子价格不菲,花光了她第一个月的工资,聂清赢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她咬咬牙,还是买了。
她从前从不穿高跟鞋,嫌走起路来七扭八歪的,后来慢慢的也习惯了。她想起小时候跟西柠约定,要一起长成大人模样,如今,不喜欢的东西也能接受了,倒真有几分像了。
一场宴席散场,那点酒精不醉人,她仍觉心绪难平。
梁羡来的司机一直等在门口,见她神色不稳,忙下车搀扶,那司机跟了梁羡来很多年,颇为敦厚。
丛愿摆手,连连说着不要紧,车内开了冷气,她狠狠打了个冷颤,片刻,她稍缓了口气,跟司机说了个地址。
梁羡来走前嘱咐过,司机担心有他,便多问了一句,“不回家吗?丛小姐,先生吩咐我送您回去。”
那是聂清赢家的地址。
方才出来的时候,她接了通电话,是聂清赢打来的。那端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听不真切,丛愿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聂清赢说,丛愿,你现在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聂清赢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醉意,但仍克制着语调的平缓,她那人边界感极强,律所也有跟了她很多年的老人儿,也从未听说过任何关于她私生活方面的八卦。
丛愿也顾不上许多了,她是得过去看一眼的。
聂清赢来开门的时候,手里拎了半瓶喝剩的红酒,倚着门,冲着丛愿笑了,她光着脚踩在地上,应该是喝了不少酒,有点找不准重心,“辛苦你这么晚过来,丛愿。”
丛愿跟在她身后进了门,见地板上散落了很多白色的药片,丛愿心里一惊,忙扶住她,“聂律,您没事吧?”
聂清赢胡乱拂了拂头发,倒在沙发上,“小丫头,你慌什么,我几十岁的人了,还能吞药不成?”
她那状态看着还算清醒,丛愿松了口气,拾起一旁的药瓶仔细看了看,“这是维生素?”
“是治疗焦虑症的药,很多种,我懒得找,索性塞到一个瓶子里了,刚想吃两颗,没拿稳。”聂清赢语气轻飘飘的,说着又凑近些,“很多年没有人像你刚刚那么紧张我了。”
丛愿愣了,好像很多事情都是在不经意间知晓的,才足以令人惊讶。她惊讶聂清赢的坦然,也惊讶她这样的人竟然会生这样的病,可似乎也有迹可循,她忽然想起之前有一次见聂清赢,她那天没化妆,面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状态。
“丛愿,如果我不是你的领导,你还会来吗?”她似乎也不是责问,而是在等一个肯定的答案,以慰藉内心。
丛愿看着她,“会的,您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伯乐。”
“陪我喝两杯吧,我是可怜人,这个年纪了身边连个朋友都没有。”聂清赢倾身拿了个杯子递给她,想了想,又笑了,“哦,也不是,以前你们家梁羡来算我朋友的。”
她忽然提到梁羡来,回忆起往事,丛愿记得从前听房东太太说过,人总是追忆往昔,是因为现在过得不幸福。
可是聂清赢哪里不幸福呢?能让她那样一个骄傲的像孔雀一样的女人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您想哭便哭,想发泄就发泄,这些都不要紧,我会守口如瓶,只是别再就着酒吃药了,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丛愿帮她收了药片和酒瓶,她今夜喝得够多了。
聂清赢伏在沙发上,一只手拄着下巴看她,“你真是个好姑娘,我就知道只有你不会问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恐怕你问了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你。”
她喝醉了反而更美,头发散落在两颊边,抬眸看人的时候那双狐狸眼泛着水光,面上红晕细腻,那种小姑娘一样的神采是完全与她这个年纪不相符的,然而很快,丛愿便知道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神态了。
聂清赢讲起那个男人,就是那个开着黑色轿车来律所接她的男人,丛愿记得他,四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儒雅稳重。她约摸着那应该不是个普通人,可聂清赢没提,她更多讲的是她在那男人身上付出了多少年的青春,又是如何被辜负。
她在事业最如日中天的时候遇见他,所有梦想和未来的构想都曾为他让步,“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他了。”
“您这么爱他,你们为什么不结婚呢?”结婚虽不是唯一的归宿,可普世的价值观里,爱是要有一个世俗的结果的。
她这样问聂清赢,可心里似乎已经有一个答案,这个年岁的男人早应该有妻有子,家室圆满,按照一般的逻辑,因一个人多年未婚念念不忘的,不太可能是男人。
“他结婚了,是吗?”丛愿看着聂清赢,再度问道。
聂清赢沉默了几秒,又开口道,“如果论起先来后到,是我认识他更早。”
“可他还是结婚了,你在跟一个已婚的男人纠缠。”
她这句话才是真的把聂清赢拉回了现实,她直起身子,看着清醒了许多,“丛愿,你这样说对我不公平,爱情无罪,况且,他如果不想,我一个人是无法建立起这份感情的。”
是这样吗?她盯着聂清赢的眼睛,越看越觉得失真。
聂清赢泄了口气似的,有些幽怨的,“我也恨他,但我更爱他。丛愿,你今天应该见过沈之乔了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梁羡来迫于无奈要娶她,你该当如何?你付出了那么多感情,能做到不去爱他,放弃他吗?”
丛愿垂眸,聂清赢就这样把最现实的问题**裸丢在她面前,这是他们之间回避不了的问题,可她和梁羡来都不去设想未来,默契的选择了珍惜当下相爱的每一天。
“我当然爱他。”她的声音沉静如水,缓缓道来,“可我更爱我自己,婚姻是不能代表什么,可如果一个人说爱我,却不珍惜我,将我置于不堪之地,他的爱是要以两个女人的幸福为代价,这样品性的男人,放弃他不是我的损失。”
聂清赢面色如死灰一般,良久忽而大笑起来,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她唇边挂着笑,可眼角似乎有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