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婚礼

那两个月,梁羡来始终奔波于公司和医院之间,像往常的每一件事一样,他擅长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然后静静等待事情像他预期的那样发展。

这次,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抽烟愈发频了。

老爷子手术的当天,他一夜没回家,丛愿在家等他的消息。也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她迷糊着听见门响动的声音,身体比脑子先行,她冲到客厅,可见了他,脚步又顿住了。

他眼下乌青,明显是整夜未眠,胡茬全都冒出来了,这会儿阳光正好,他的影子拉得那么长,他已经耗尽了力气似的,可是瞧见她,又笑了,“吵醒你了?”

丛愿摇头,感觉嗓子发紧,想抱他却被他躲过。隔了两步的距离,梁羡来伸手捏捏她的脸,“没洗澡,怕熏到你。”

“爷爷怎么样?”她始终握着他的手臂,见他神情里隐着几分欣喜,也见他眸中映出的自己殷切等待着一个答案。

“手术顺利。昭昭,我又赢了一次。”

很复杂,她也无法形容梁羡来说那话的那一秒究竟是种怎样的神情,他那人的情绪总像带着层膜,叫人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他说他喜欢赌,喜欢下棋,他游走于黑白与人心之间从来应付自如,而这次他跟上天赌的是他爷爷的命。

那是他最爱,也最爱他的人。

丛愿很清楚,他是心有余悸,是失而复得。她同他一样感念上天,爷爷活着,这世上爱梁羡来的人就多一个。

七月初的时候,梁老爷子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胃被切除了一部分,到底是开了刀,梁羡来请了专人来护理,他仍是不放心,每天总要亲自过去看一眼才安心。

丛愿也跟着去过两次,寒暄问候过后,老爷子提起温琼要结婚了,打趣他们两个什么时候也能修成正果。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打着哈哈哄老人开心,可回去路上,丛愿也忍不住感慨,“真快,一晃眼温琼真的结婚了。”

“前两天韩家送了请柬过来,你想不想去?”

梁羡来原本是想着征求一下她的意见,不料她挑眉,从包里抽出张红色请柬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当然要去啦,不过我是以温琼朋友的身份去的。”

那天是个艳阳天,一连下了数天的雨,难得放了晴。

他们来得早,这会儿还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温思南老远就看见她,迎上来,“小嫂子,怎么最近都不见你影儿呢,过阵子约几个朋友去日本玩,你可别推脱哈。”

新年过后,温思南基本没怎么在国内,她有次也问过梁羡来,他也只听说温思南交了几个新朋友,跟人四处玩着。

丛愿笑着应了,以前她听陈奕迅的歌,还真计划过闲暇时候去富士山玩一圈,“那就等大家都闲了一起约一下吧。”

“对了,小嫂子,我姐说你来了就去她那儿坐坐。”

新娘休息室里,温琼坐在镜子前,正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丛愿敲门进来,温琼见了她,扬起笑脸。

“真美。”丛愿走近,半蹲在她膝前,拉拉她的手,温声赞美道。她说的是真心话,温琼的婚纱是请了设计师专门定制的,整个裙摆上嵌满了钻石,长发盘起,仅以小巧精致的珍珠作为装饰,端坐在那里,像神话中纯粹圣洁的神女。

“谢谢你能来,丛愿。”温琼气质偏清冷,但笑起来有点反差,唇边跳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像颗清甜的荔枝。

丛愿起身,深呼吸一口,抬手轻拍拍她的手臂,像给她加油打气一样,“祝你顺利。”今天该有太多的人祝她快乐,那便只期盼她未来一切顺利,万事遂意。

“好,但愿我能顺利,那我只有祝你幸福了。”

丛愿是没想过能和温琼成为朋友的,她们不在一个生活圈子,甚至不在一个国家,没有这场婚约,或许此生不会相识。可这一刻,她与温琼两两相望,她忽然明白,那种女性间的惺惺相惜并不寄托在单纯的某个人身上,她们原本就是品性很好的人,那样的怜惜和祝愿终会跨越山海找到归属。

梁羡来不放心她独行,也没走远,休息室不远处设了两三长椅,他端了杯香槟等她。

“我说你胆子也是真大,别忘了今天你妈也来。”

韩筝逸偷闲过来跟他聊上几句,依梁羡来的脾气,丛愿来,他不意外。这几年,梁羡来跟他妈分庭抗礼,一个强势惯了想一手遮天,一个羽翼渐丰想独掌大权,过去再怎样都是暗戳戳的,这样一来,无异于扯了遮羞布公开宣战。

梁羡来睨他一眼,不以为意,“不欢迎?”

韩筝逸照着他胸口给了一拳,笑道,“说什么屁话。”

丛愿在温琼那屋里待了许久才离开,出来便见梁羡来一行几人在一处闲聊,她走近,见了韩筝逸,想着毕竟是来参加人家的婚礼,礼貌祝福,“新婚快乐。”

韩筝逸挑眉,“多谢喽。”

说来也怪,两人总共没见过几次,也不知是磁场不合还是怎的,面上都装得如常,看对方的眼神却都不善。

婚礼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吉日吉时,礼乐鲜花。

丛愿只在幼年随父母参加过亲戚的婚礼,她那时尚小,只依稀记得婚礼上新娘哭,娘家父母哭,宾客间女孩子们跟着哭,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个伤感大过欢喜的时刻。

温琼是一个人入场的。

那条路很长,她一个人拖着长长的裙摆,在万众瞩目下,一步一步走向韩筝逸,她牵住他的手站定,笑魇如花。

正如梁羡来所说,无论人后有多少争吵和难堪,人前,他们终究会给彼此体面,外人眼中二人俨然是天作之合。

丛愿看着台前二人别扭的恩爱模样,脑子里不受控的浮现出那会儿她从温琼的休息室里出来时的场面,他们几人闲聊喝酒,她步伐很慢,听了几句。

不知是谁,拍了拍韩筝逸的肩膀,与他玩笑,“你小子这么快就把自己绑住了?”

“早结早安生。”新郎官当然是意气风发的,笑容清俊却漫不经心,“对我又没什么坏处。”

“也是,成了家就有责任心了。”那人这样说。

婚姻的本质是合作,是利益互换,这很合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稳定的婚姻能为其添彩,她深以为然,只是责任感,丛愿冷眼瞧着,韩筝逸这人自视甚高,身上少了一些敬畏心,对待感情,对待权力,何谈责任。

眼前人声鼎沸,台上还在说着什么,祝福声和掌声忽远忽近,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丛愿目光定住,分不清那闪烁的是温琼无名指上的钻石还是她脸上的泪光。

见她眉心若蹙,梁羡来知她感怀,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丛愿正出神,被他一惊,回过神来。

“不舒服吗?”

丛愿的目光定在梁羡来脸上,眼前是她日夜相对的人,她笑笑,缓缓摇头,“我没事。”

那么梁羡来呢?她不知道。

她无意揣度梁羡来与旁人有多少不同,在得失利益之间会不会为她偏私几分,自己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恍惚间,她听见台上温琼的声音。

“其实我不认为手捧花一定代表婚姻或者爱情。”温琼接过麦克风,声音沉静,“今天,我想赋予它新的含义,这束手捧花,我想送给我的朋友,丛愿女士。”

“希望你坚定,勇敢,希望你尽可能的拥有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希望你幸福。”

温琼接连着说了三个希望,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

丛愿起身,那一刹那,她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凝视,打量,探究,意味深长的,周遭频频有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可天地间她却只听见温琼的声音。

这些都是温琼渴求的,她那么向往自由,无法左右的姻缘里,给了自己一个最开阔的草坪婚礼,蓝天,白云,微风,飞鸟,任哪一样,从此都比她自由。

丛愿感觉自己的眼眶都有些湿润,她大步上前,迎着温琼的目光,接过了她手里的捧花,顺势拥抱住她。

温琼纤瘦,一只手就能环抱住,是谁说女子本弱,这一刻她明明那么坚强。丛愿想到刚刚在休息室里,温琼对她说,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得走这一遭,不然永远长不大。

丛愿鼻子一酸,附在她耳边耳语一句,再次祝你顺利。

温琼笑着,眼角那滴泪迟迟未落。

她说了两次祝你幸福,她说了两次祝你顺利。

祝你在尘世中获得幸福,祝你顺利长成大人模样。

婚宴已近尾声,梁羡来突然接了个电话,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准备先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司机留给你,累了就先回家,注意安全。”

他们靠得很近,梁羡来一只手撑着桌面,把她半圈在怀里,丛愿抬手揽住他的脖颈,亲昵的贴了贴他的脸,顺着他的鬓边对上了不远处的一道目光。

“不急嘛,我再坐坐。”梁羡来一步三回头,她笑着冲梁羡来摆手,要他放心。

新人还在一桌桌敬酒,温琼拖着长礼服跟在韩筝逸身后,距离有点远,丛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韩筝逸一杯又一杯酒下了肚。

温琼后退了几步,眉头紧簇,扶着桌角似乎是想蹲下,她的礼服精致又华美,只是腰身收得很紧,以致于她的动作都有些束缚,半晌才缓慢的掀起裙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丛愿眼睛一转,猜出一二,从包里摸出两个创口贴,叫住一旁的服务生,示意他交给温琼,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不知点了什么香,厚重又甜腻,像四五十岁的妇人涂着厚厚的脂粉,丛愿仔细清洗每一根手指,脑子里思绪万千。

一场婚礼落幕,她眼见着温琼面上已是掩不住的疲态,这场宴席落在外人眼里早已是奢华极尽,丛愿有些刻薄的想,这与一场招商会又有什么分别。

她一边走一边甩干手上的水珠,心里暗自想着梁羡来,不知道今天又要多久才能回来。

“丛小姐,请留步。”

身后有女声叫住她,丛愿转身,那女子步履缓缓,面上挂着大方得体的微笑,正慢慢走近她。

“你好,我是沈之乔。”

她站定,冲丛愿伸出手,一字一顿说出自己的名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