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羡来落地北京时已近黄昏,没回家,去韩筝逸的酒庄转了一圈,他那酒庄刚装修好,仍空着。
“新郎官儿躲这清闲上了?”梁羡来进门便直接扔了车钥匙,一头倒在他那沙发上。
韩筝逸刚开了瓶葡萄酒,正被他撞上,“你赶得巧,尝尝我新搞的酒。”说着拎了两个杯子过来,一杯酒下肚,才又开口道,“老韩说了,我只要能保证结婚当天到场就行。”
他双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仰躺着,面上仍是那般恣肆的笑意,那混蛋样子,梁羡来看得多了,遂拧眉,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你小子,对温琼好点儿。”
那一拳是用了些力气的,韩筝逸毫不在意,依旧是玩味的笑,“咱家有那传统吗?”
他这话倒是真的,他们一同长大,梁羡来当然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里成长的,韩筝逸轻视婚姻,玩弄感情,并不是因为他娶的那个人是温琼,而是他本就如此。
那一瞬间,梁羡来忽然想到丛愿说的那句话,她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之所以长久,是因为双方具备同频的能量,那些好的品质,忠诚,看见和共情,是从小被好好对待、被理解、被教会怎么去爱的人,才可能具备的。
韩筝逸是不具备这种能力的。
闲话过后,韩筝逸问道,“你去南边,那事儿怎么说?”
“老狐狸口风严得很,费了不少功夫。”
“吹了?”
梁羡来冷哼,“他不动摇是因为筹码不够大,既然能谈就说明还有空间,我加码就是了。”
他这么说便是心里有了成算,韩筝逸笑了,“你小心把那老家伙胃口养大了,以后不受我们控制。”
“不怕他胃口大,就怕他肚皮装不下,有一天我要用他的时候,他反倒不中用了。”他面上笑意冷凝,仔细看那眼神里甚至带着些狠戾。
“梁羡来,我看你才是那只老狐狸。”
梁羡来品了口他递过来的葡萄酒,啧了声,“这酒一般,不合我口味。”说话间起身要走,韩筝逸问他,“这就走了?”
“姑娘还在家等呢,我得先回。”
他喝了酒,不能开车,韩筝逸送他到楼下,伸头望了望那楼上昏黄灯火,调侃道,“还真跟人过上了?”
梁羡来睨他一眼,没好气的,“不跟她过跟你过?”
“你别怪我嘴欠,那小姑娘看着温柔,性子烈的,你仔细将来有苦头吃的。”他是难得认真一次,梁羡来却听得脑壳疼,皱着眉头挥手让他立刻消失。
丛愿也是刚到家不久,送走西柠之后她一个人在外面走了许久,硬生生走出了一身的汗,才舍得回家。
西柠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只用力抱了抱她,她望着西柠还有些苍白的脸,那一瞬间想到很多。
年少的时候,西柠说以后想有一个家,会生一个孩子,可现在,她依然流离,也放弃了她的孩子,而自始至终那个男人都没有出现过,只有一笔买断了因果的钱。
西柠说,这没什么不好,各取所需,以后再见面便是两不相欠。可丛愿知道,她虽爱钱,却并非不择手段,一场手术,一死一重伤,死的是她的孩子,伤的是她的心。
她心疼西柠,也怨她。怨她从不以自己的身体为重,怨她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照顾好自己,可最后,她也只能拉着西柠的手问一句,“真的不能留在这休息几天吗?”
“不工作怎么生活呀。”西柠抬手帮她拭掉脸颊上的泪,“没关系的,说不定哪天我飞黄腾达,想歇几天就歇几天。”
西柠始终笑着,只是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她的肩膀上是有重量的,她不能,也不敢停下来。
丛愿收了眼泪,扯出一个笑脸来对着她,“好好照顾自己,空了我去探你的班。”
西柠走了,没再回头。
那天她费了太多心神,洗了澡便窝进沙发里,梁羡来进门才打起精神,“你回来了。”
他走近,见她发梢处还滴着水珠,径直拿过一旁的吹风机坐到她身侧,丛愿便自觉躺在他的腿上。耳边温热风声,他的手轻柔的拨弄她的头发,她不老实,抬手去摸他的脸。
梁羡来微微皱眉,捏她手心,“乖点儿。”
她不听,梁羡来扔了吹风机,一手托起她的脖颈,重重吻下去,直到她感受到窒息,连连求饶才罢休。
“梁羡来!”丛愿坐出去老远,拍着胸脯狠狠呼吸了几口,恨恨的叫他的名字。
梁羡来燃起一支烟,“你去见你那朋友,开心了吗?”他吐了个烟圈儿,烟雾袅袅中丛愿见他唇角噙着笑。
西柠的事她当然不会告诉梁羡来,前些天他说要去外地办点事,想顺道带她过去玩两天,可西柠这边她放心不下,便拒绝了他。那时候,梁羡来看了她好半晌,忽然问道,你和你那朋友认识多久了?
丛愿不明所以,老实回答,十年。
他也没说话,良久才幽幽来了一句,再有八年,我在你心里的位置能不能超过她?
他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那样子是吃醋了。丛愿觉得可爱,想反问他,难不成时间就在您老人家那转悠,别人都定格了?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她偏就什么也问不出了。
丛愿凑近些,在他耳边轻声,“我好想你啊,梁羡来。”
“她走了,你开始想我了?”
“怎么跟女孩子争风吃醋起来了。”丛愿啧他,又问道,“爷爷最近好吗?哪天有时间我们一起回家陪陪他吧。”
她不动声色的盯住梁羡来的眼睛,想看他会怎么回答。梁羡来面上没什么异样,直到那支烟燃尽,才抬头看她,他的声音有些沉,“爷爷病了,恐怕不能带你去看他了。”
“癌症。”他的眼角下垂,用一种非常哀伤的神情望向她,他的眼神好像沉溺在深海里,被包裹着,她想穿破那层幽暗触碰他,却发现深蓝之后仍是深蓝。
丛愿愣了,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他跟前的,她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他那样自负的一个人,永远挺着脊梁的一身傲骨,在那天垂下来了,像个孩子一样环住她的腰,隔着单薄的衣料,丛愿感受到他脸颊的温度,似乎还有潮湿。
她忽然想到夏梅,她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她那时有多心疼她,此刻便是加倍对待梁羡来。
那个夜晚,梁羡来紧紧贴着她的身体,但丛愿知道他没睡着,他们在一起这么久,相拥过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从没有哪一次他睡着时的呼吸是如此的均匀平缓。
她也不说话,手搭在他背上,有节奏的、缓慢的,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安抚。不知过了多久,她自己也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隔日清晨。
丛愿睁眼见他不在,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位置,已经没有温度,看来是早就起来了。她从卧室里出来,伸着懒腰寻找他的身影,见他在厨房里忙活着什么。
她悄悄走近,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梁总亲自下厨呀?”
“手艺不及你,将就吃。”他笑笑,面上早已归于平静,他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就好像昨夜的事从没有发生过。
那天恰逢周末,两人吃了早餐,一人端了杯茶,在阳台晒太阳。这样安逸的清晨,对他们来说是很少的,丛愿跟梁羡来讲起律所里有意思的事,他也颇有兴致的听着。
“聂清赢最近在忙什么?”茶杯落定,他忽然问起。
丛愿凝神思考了一会儿,摇头,“聂律最近不常来律所,我也不大见得到她,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儿,我回头自己找她。”
梁羡来也只是两句话略略带过,可他这一提,丛愿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西柠在手术室那会儿,她心里乱,绕着楼层转悠,在电梯口正撞上了聂怀庭。
“聂检?您怎么在这?”她倒是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这地方是妇产科,聂怀庭怎么会出现在这?
不光是她,聂怀庭也愣了几秒,随后眼神往她身后打量着找人,“不是工作场合,你随着梁羡来称呼我就行,怎么?那小子没陪你一起来?”
他这是误会了,丛愿莫名感觉脸有点热,解释道,“我陪朋友来,她身体有点不舒服。”
聂怀庭没在这问题上停留,话头转了,“盛家那案子你做得不错,听清赢说你现在也能帮她分担不少,不赖。”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丛愿感觉到聂怀庭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些欣赏和肯定,其实他们之间打交道不多,上次在检察院碰到时还各执一词,如今倒是对彼此都改观不少。
她礼貌道谢,与聂怀庭寒暄了几句,他有事情急着走,“我爱人生宝宝,有机会再详谈。”
他脚步匆匆,丛愿甚至没来得及说恭喜。她之前也听梁羡来提过一嘴,聂怀庭夫妇多年无子,这么算来也是高龄产子了。她对结婚生子的事还没太大概念,只心里觉得那是位蛮有勇气的女性,怎么说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了。
她心里记挂着这事,与梁羡来说起,他的关注点倒是奇特,“你跑医院干嘛去了?还有事瞒我?”
“我就不兴有点小病小痛嘛。”丛愿淡定应他,又怕他看出破绽,没两句又扯到别处去,说话间抬头见天上的云形状奇特,指给梁羡来,“你看那朵云,像什么?”
梁羡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仔细看了片刻,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同,他正思考着,她的脸突然出现在视线里,“像不像爱你的形状呀。”她用一只手贴在脸颊上比出爱心的形状,笑眯眯的望着他。梁羡来没忍住,笑了。
“谢谢你,昭昭。”他笑着笑着,蓦地来了这么一句。
在过去,丛愿对他说过很多次感谢,她曾发自内心的感激他的偏爱,梁羡来总说不需要她的感谢,可他需要什么呢?她试图站在他的角度看待世事,也是到这一刻才明了。
他的内心住着一个孤单的小孩,没人敢靠近,直到那天她走近,坐在他身边握了握他的手,他展开掌心,发现了一颗糖果,自此他的灵魂鲜活生动。懂他比爱他更重要。
丛愿静了片刻,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别担心,梁羡来,我一直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