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丛愿搬进了梁羡来西城的房子。
她搬家那天,房东太太来送她,还带来了一对自己亲手做的烛台,跟她说,愿,希望你幸福。她伸手抱了抱房东太太,这个曾接纳了她狼狈破碎的一面,像母亲一样的女人。
梁羡来陪在她身边,笑,“怎么搞得生离死别似的。”
丛愿浅笑,他不懂,这偌大城市的普通人,除却为自己的琐事奔忙,若没有些特定的场合,再想相见怕是难了。
她来北京不过一年,行囊不多,两个箱子便装下了,连带着那对烛台,顺势摆在了餐桌上,她远远瞧着,若再添上一对红烛,还真有点古时候洞房花烛那感觉了。
丛愿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她虽不懂,也能看出装修这房子的人是花了些心思的,处处低调,低调处见雅致,只是少了点生活的气息,应该是长久没住过人的。
果不其然,梁羡来说这房子是他成年那会儿爷爷送的,打量着将来给他做婚房,说到这,他玩笑道,“老头儿想得倒是远,恨不得把往后几十年的事都算到了。”
这是第一次,梁羡来在她面前提起他的家人。
他嘴上虽抱怨着,面上却不见半分愠色,丛愿想起之前,也是偶然一次,听到他给人打电话,那语气是少有的恭顺,她当时还在想什么人能叫他那般言听计从,直到后来听温思南说,梁羡来从小是在他爷爷身边长大的,感情甚笃。
丛愿靠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心跳的幅度,听他说起些爷孙俩的往事,弯了弯唇,“他老人家是怕自己年岁大了,不能再为你操持好一切,所以早早就把这些准备好了。”
她手上把玩着他衬衫的纽扣,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梁羡来看着她,忽然觉得此番回来,她似乎有哪里和从前不一样了,可他也说不上来。
“有机会带你去见他。”他抬手抚了抚她鬓间碎发,“我属于父母不慈那堆儿的,能带你见的,也只有这老头儿了。”
他如此坦然,像讲起别人家的事一样,惹得丛愿忽地抬头去看他,她无法形容梁羡来说这话时的神情,嘲讽,揶揄,无奈,什么样的情绪都有了,交织着。
许是她眉目间流露出的惊诧太过明显,梁羡来安抚似的拍拍她的头,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垂眸,胡乱扯了个理由,“我怕你爷爷不喜欢我呢。”
她暗自咽了咽口水,想把那些因他那句话引出的情绪悉数吞咽下去。从前她听西柠说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是心疼,她不清楚她对梁羡来的爱能达到几分,可听他轻飘飘的带过那些痛处,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跟着疼了几分。
“不会。”梁羡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目光定在她身上,“他要是见了你,肯定会很喜欢你。”
他说的是实话,有的人遇见了就像淘金。
丛愿看着就是幸福家庭里长大的小孩,内心良善,人格独立,她有点像十二月的某个清晨,大雪初晴后的太阳,和煦但不刺眼,她被人真正爱过,所以更懂得如何去爱别人,谁在她身边都会被照耀的。
那年冬天到来之前,丛愿学会了烹饪。
周末,锅上炖了牛腩,还咕噜噜冒着热气,她拿了本杂志歪在沙发上,等梁羡来回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夕阳悠长绵软,照在木质地板上。她没睡熟,听见开门的声音,半睁开眼,瞧见那地板上现出一个修长人影来,正蹑手蹑脚的靠近她。她快速敛了眸,等他更凑近些。
他的唇泛着凉意触上她的脸,还带来了一缕花香,丛愿听见他的声音响在耳边,“装睡的小孩儿晚上没饭吃哦。”
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吻她的脸颊,这是梁羡来的习惯。
丛愿一下睁开眼,顺势揽住他的脖子,见他手上握了一把绣球,面上便笑开了。一起生活的这些日子,但凡他回来得早,都会顺便带回一束鲜花,这是丛愿的习惯。
她喜欢在回家时带一束鲜花,或是在房间的角落摆上香薰,日夜交叠间,两人身上开始隐约透着同一种味道,梁羡来也学着她的样子,去爱这些具体的小事。
那花开得热闹,他倒是好耐性,一支一支修剪好再插进瓶里。丛愿跟过来,打了个哈欠,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梁羡来,你怎么又让我等了这么久。”
她总是喜欢以这样的姿势抱他,有种莫名的安定感。朝夕相处间,两人似乎渐渐达成了某种默契,无论平日里如何忙碌,零碎的时间都会留给彼此,一起吃顿饭,说说闲话,或者依偎在一起,看一部电影。
夕阳余晖总是暖融融的,她时常就那么靠在梁羡来的怀里睡熟了,直到夜幕降临才被他叫醒。梁羡来有他的细腻,怕突然的唤醒会吓到她,他总是轻轻扶住她的上半部分躯干,慢慢摇晃着,等她缓过神来。
丛愿依偎在他怀里,有时候自己也恍惚,这段感情,时至今日,她才有了些真真切切的安定感。她工作忙碌繁杂,经常需要挤出时间花在一些与他相关的琐碎小事上,但做这些的时候,她能清晰的感知到,那是幸福的。
那一餐,两人照旧闲聊着。
她花了些心思,厨艺比从前好上许多,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合乎他的口味。末尾,梁羡来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嘴,“你那个好朋友,最近还在联系吗?”
丛愿被他问得一愣,反应了片刻,她身边的朋友不多,曾在他面前提起过的,只有西柠一个。可西柠常年在剧组拍戏,两人几个月不联系也是寻常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去了个饭局,看见一姑娘,觉得像她。”梁羡来一只手搭在桌上,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板。
其实他更早的时候见过乐西柠一次,只是那时还对不上名字,今天见了人,觉得眼熟得很,便多问了一嘴。
“可能是应酬吧,她的工作难免会有这样的场合。”丛愿也不觉有他,其实西柠的许多事情她都不十分清楚,可这些年,无论多坏,她都能从泥潭里爬出来,给自己一条活路。
梁羡来哦了声,看了她半晌,忽然说了句,“她和你,似乎不大一样。”
丛愿戳了戳碗里那块肉,半天没说话。
西柠与她,当然是不尽相同的。西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她对西柠,有很多的怜惜,而西柠对她,却是更包容。
2007年入冬的第一场大雪,西柠从家里跑出来,敲开了丛愿的家门,她的头发和睫毛上落满了雪花,站在丛愿面前,声音有些哽咽,说,昭昭,我没有家了。
八年光景,很多细节都记不太真切,丛愿只记得她当时一把抱住了西柠。西柠没哭,她哭了。
那场大雪过后,西柠开始独自生活。
2009年春节后,西柠的妈妈再婚,嫁给了一个小她八岁的男人。婚礼那天,西柠穿一袭红裙,盛装出席了她妈妈的婚礼,那往后的这些年,西柠再没提过她的家人。
大学那会儿,每次见面,西柠都会带她学校附近的草莓挞给丛愿,来了便是欢声笑语,说些让人捧腹的事,至于那些苦难,她只口不提。她常常呼朋引伴,却又好像总是孤身一人,她有点像一把野火,来了便是漫山遍野。
丛愿看着她那样子,偷偷抹眼泪,把几张红色钞票塞进她的口袋。慢慢的,两个人相互扶持着,就走了这么久。
她从未用时间的刻度计算过乐西柠出现在她生命里的长度,可是回头看,才恍然发觉大多深刻的记忆都与她相关。
丛愿放下筷子,眯着眼睛冲梁羡来笑,“梁老板手上要是有好的项目,别忘了西柠哦。”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凉风阵阵,吹来一缕花香,借着朦胧灯光,梁羡来见她侧躺着,乌黑长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还跑到他脸上,惹得他发痒,心也跟着痒起来。
自她搬进来,房间里便时常开一盏小小的夜灯,丛愿怕黑,他特意找人装上。如今,她的喜好,她的气息已经渐渐填满了这偌大空间,和他的生活。
梁羡来有时候觉得,润物细无声,其实是一件蛮可怕的事情,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的就侵入了你的身体和意识。
他拾起一缕头发在指尖缠绕,目光灼灼,“怎么办,昭昭,真想把你永远绑在我身边。”
她明显是累了,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翻过身,像只猫似的往他跟前凑,“那我能不能选一根我喜欢的绳子?”
她说完倒把自己先逗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形,罩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果然色字当头一把刀,她那个样子,梁羡来想,小狐狸精,就是死在她身上也值了。
他用了些力气亲她,渐渐的,变成了咬,她雪白肩膀上一圈泛着些红的牙印,丛愿皱眉,抬手去拍他胸膛。
“属狗的呀,梁羡来。”她的声音很快被盖过,到最后耳边只剩下他轻微的喘息声。
他好像总喜欢咬她。
丛愿想起曾在哪本书上看过,心理学上讲这是一种复杂的情感表达,是最接近真我的生理性喜欢。
她思绪开始神游,梁羡来很快感觉到,抬手在她脑门上轻拍一下,“在想什么呢?不专心。”然后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紧紧禁锢在怀里。
一场**过后,丛愿伏在床上,见他半靠着床头闭目养神,忽地笑了,叫他名字,“梁羡来?”
“在这儿呢。”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听她叫,眼睛没睁,手胡乱的抚上她光洁的背。她也不动,任由他的手在背上游走,一下一下的触碰,渐渐的,她感觉意识开始飘零。
游离间,隐约听见梁羡来问了一句,最近忙吗,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参加温琼的订婚宴。她脑子飞速运转了片刻,睁大眼睛,“温琼回国了?”
“回来有一阵儿了,家里都催,婚订了也就都安心了。”
也对,已经过了这么久,早该有人想要尘埃落定。她思索半晌,还是拒绝了,“盛家的案子快开庭了,最近要准备的工作很多,你帮我带祝福过去吧。”
她是真的要忙,也是真的不想参加这样的婚宴。她没再作声,脑中一时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