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百花深处

那之后,盛家的案子推进的还算顺利,丛愿接连忙了些天,难得落得个清闲夜晚,早早下班回家。

她清晰记得那天是九月九号。晚间,还下了雨,空气有点凉,她把自己卷进毛毯里,小小一只窝在那,荧幕上播放着她最喜欢的影片,借着间歇的凉风,她有些昏昏欲睡。

丛愿做了一个梦,梦里似乎在被什么人追赶,她拼命寻找逃脱的机会,抬头却见前方有一处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她朝着那方向奔去,伸伸手,但总有一段距离。

她急了,想跳起来触碰,那光亮却消失了,黑暗越来越浓烈要将她吞噬。半梦半醒间,她听见荧幕里的人说出一句台词,“Life isn't always what one likes,is it?”

乔说,人生总是身不由己的,不是吗?

她一惊,感觉自己在那一瞬清醒了,却仍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从剧烈到平缓。

过往的许多年,她常常觉得自己勇敢,可这个夏天发生的许多事情都令她无措。她看到年轻的生命早逝,看到世情如纸,爱别离,求不得,也有人赋予她光环,殷切期待她这份职业能做点什么,而她第一次感受到世间事无力之良多。

她忽然明白那不是勇敢,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影片播到结尾,房间内只留一片寂静,她本想就此睡去,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却忽而听见短信提示音清脆的一声。

她起身,拿起手机看了看,怔住,是梁羡来。

他说,谢啦,小姑娘。

没来由的一句话,而更没来由的是他那句话的上一句,竟是自己发过去的。零点,她发,生日快乐,阿来。

丛愿凝神看了半晌,恍然,那是从前还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温思南那问来了他的生日。梁羡来是85年九月生人,她寻着他的生日设置了定时短信,又偷偷量了他的指围定制了戒指,没想到后来分道扬镳,她自己都忘了这茬。

她敲击键盘,问他,“吃长寿面了吗?”

梁羡来回得很快,“没。”

“你家附近没找到面馆儿。”他又补了一句。

丛愿讶异,“这么晚了,你怎么在我家附近?”

“路过。”

她放下手机,呆坐了片刻,又起身在柜子里翻找半天,拿出一个收纳箱来。那里面装着的除了那枚戒指,还有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那是他母亲生辰的前几日,她跟温思南打听了梁夫人的身形,央求房东太太的裁缝赶制出来的旗袍。

那次从上海回来,她想着,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送出去了。西柠知道她暗地里花了这样多的心思,为她不值,直呼这些不识货的,白白浪费你一番心意。

她那会儿怎么说的呢,她似乎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收进柜子。她是在那个时候明白的,你一厢情愿的真心,却未必是别人所需要的,她无意为难他。

丛愿出门的时候只端了一碗面,用保温盒装着。

梁羡来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胡同口,这会儿雨刚停,路上没什么行人,他身形颀长,倚靠着车身而立,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老远看着,格外显眼。

听她的脚步声近了,梁羡来抬头,目光在她周身流连,抬手拂了拂她的手臂,“怎么穿这么少?上车。”

怕面凉了,她急着出门,连外套也没穿,两条手臂**在外,被他温热掌心拂过,连带着整个人一起塞进副驾。

“我也没准备什么,就一碗面,快吃吧。”她不擅厨艺,面条寡淡,便多加了两个鸡蛋。

梁羡来是没有过生日的习惯的,至少长大后没有。以前也有人问过,他只说自己不在意这些,一个大男人过什么生日,但是今年,他却在零点意外的收到了她的祝福,她学着他身边亲近人的样子,叫他阿来。

他握着手机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傍晚,他开着车在路上转悠了许久,终究还是停在了她家附近。下了雨的漏夜,他看着车窗外零星飘落的雨点,忽然笑了,他说路过,见了她,又想多停留一阵儿。

她的厨艺还是那么不佳,但是那碗面梁羡来还是全吃完了,她默不作声了良久,问他,“你的腿好全了吗?”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他事情冗杂,休养得不够,像这样潮湿的天气总是会更难熬些,他也不放心上,放下筷子,玩笑似的冲她笑,“你这么关心我,不如搬我家去照顾我?”

丛愿白他一眼,“梁羡来,你有家吗?”

她当然是无心之言,可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梁羡来挑了挑眉,有些无奈的笑,“也是,我自己都四海为家。”

“那不如,你给我一个家吧,昭昭。”

丛愿睁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是个那么随性的人,从没听他给过谁什么承诺,若论当下的想法,她并不愿意与他开这样无谓的玩笑,可再抬眸与他对视时,却发现他那目光中并无半分玩笑,她呆愣着看他。

他的车里总是用同一款香氛,久了她便觉得那就是他的味道,夜半,独处,丛愿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梁羡来却不急,放缓了座椅,借着那空隙舒展四肢。他仰躺着,一只手枕在颈后,闲话似的与她聊起,“其实,我第一次来这附近,可比你早。”

这地方有个蛮别致的名字,叫百花深处。

梁羡来刚回国那几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开车出去。也是这样一个落了秋雨的晚上,他驱车到这儿,也不干什么,想想事,发发呆,看树上的雨滴哒哒落在挡风玻璃上,两三个小时就那么过去了。

他似是想起往事,目光沉了,自顾自的说,“我以前经常在晚上开车绕北京的大小胡同,那会儿,你应该刚读大学。”

“你一个人吗?”她问。

“嗯。”他轻叹口气,笑了,“那时候的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选,很少能有自己的时间,得了空儿,就会来转转。”

丛愿从没见过今天这个样子的梁羡来,她下意识的想到温思南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她那时对梁羡来充满好奇,总想拨开他这张面皮看看后面究竟是什么样的。

可是现在,看着他,她忽然不想了。也许,那些平静和漠然的背后是她承接不住的狂风骤雨。

见她沉默着,梁羡来的口气轻快许多,“或者是故宫,下雪的时候去,有红梅,很漂亮,我倒一直觉得你属于北方。”

他的话锋总是转变得很快,叫人不自觉的跟着他的思绪走,丛愿不解,问他为什么。

车内灯光昏黄,他用眼神描绘她的五官和轮廓,又换了一副神情,“你这样倔强的姑娘,跟宫墙里的红梅有什么区别,非得在风雪里才好看。”

丛愿怔住,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比喻,她听着,竟然觉得那么贴切。再开口,语调中是不自觉的娇嗔,故意与他唱反调,“梁羡来,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你很了解我吗?”

梁羡来抬手,手指轻抚过她的眉眼,声音轻了,“我也在想,我了解你这么多干嘛呢,你这小姑娘,哪里是池中之物,我把你留在身边,对彼此是不是一件好事?”

他像是在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得失与权衡曾是他生命的主旋律,他在人人自危的名利场走了那么一遭,再回头看,才发现她曾是捧了一腔赤诚到他跟前的。

她说冷静,可越是冷静,他就越是清晰,这个小姑娘已经能牵动他的情绪,她出了事,他比自己的事还上心。温思南说,小梁哥,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她是你的解药。

是这样吗?他始终没有答案,也不愿再出现在她面前。可今夜不同,他从公司出来,像被指引一样,绕来绕去还是来了这地方,他下车吹了冷风,压制住上楼去找她的冲动。

直到那瘦削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她捧了一碗面,这个夜晚,这个地方,成了独属于他们俩的秘密。人的一生能有几次真心呢,他总不至于每次都那么运气不好。

梁羡来起身,凑近了些,面上仍是那样笑着,“但是我梁羡来从来不会跟自己的心意对抗,好不好的,我都担着。”

他这人好像就是这样,她有多怨他,就有多喜欢他。

“昭昭,回来吧。”

丛愿终是没忍住落了泪,细密睫毛被濡湿,像沾了水的蝶翼,梁羡来伸手用指尖轻触了触,她眼睛敏感,闭了闭眼,忽而感觉到脸颊处有什么东西触感冰凉。

她陡然睁开眼,目光定在他左手的中指上。

窄窄钢圈上镶嵌了一排细碎的钻石,借着月光看更觉耀眼,她愣住,旋即生出几分惊喜来。

“梁羡来?”她那双眼睛盯着他看,真是亮晶晶的好看,比那钻石还夺目。

梁羡来笑了笑,还是那般慵懒的坐姿,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你什么时候见对戒是一个人戴的?”

原来那戒指,是一对。

“我的确会在很多时候有很多不得已,但是昭昭。”他的语气忽而变得严肃,“我能给的,真的都想给你。”

那年秋,丛愿答应给梁羡来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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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