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是谁,她是谁

丛愿从律协出来时还在恍惚中,怎么前阵子还净是些含糊的口气,忽然又说调查清楚,要还她清白了。

那日,她去了趟盛家。

夏梅见她来,“丛律师,是老盛的事有进展了吗?”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分明是带了几分希冀的,丛愿握了握她的手,却只能摇头,然后看着她双眸里的那点神采散了,对着自己硬扯出一个微笑来。

她心里生出些不忍来,却仍要将最坏的结果言明,“夏女士,现在的情况的确不明朗,我不能隐瞒你,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全力,为他争取最好的结果。”

夏梅比她想象中坦然许多,“只要人能活着就好,无论多少年,我都等他回家。”

只要人能活着,就好。

丛愿敛眸,微微叹了口气,她想问什么却没有头绪,却忽然听夏梅问了句,“丛律师,您是遇到什么阻力了吗?”

她也不像是真的在问,口气中颇有几分笃定,像是早有预料似的,丛愿定睛看了看她,“夏女士,我记得你之前与我说起过盛夏和那男孩,关于她亡故过后的事情,”她停顿了几秒,盯住夏梅的眼睛,“你是知道点什么的,对不对?”

家中寂静,唯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们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探究,斟酌,终是夏梅打破了这沉默,“他们的手段我早就领教过了。”

说起来,也不过就是去年冬天的故事。天一见冷,盛家夫妇便收到了女儿离世的消息,警方那边只说是情感纠纷后自杀,甚至不等他们见最后一面,便草草结了案。

为人父母的当然不愿相信,可再追究,他们所有的诉求都如石沉大海般,找也找了,闹也闹了,皆无果。万念俱灰之际,有人找上门来,说要用钱来和解,多少钱都可以,条件随便提,只要能把这事抹平,大家相安无事。

“我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她心思单纯,喜欢谁就是一颗真心都给出去,我劝过她,我家与陈家不同,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凑到一起也不会善终的,可她有什么错呢?”

那姑娘当然没错,这只是她大好年华里真心相对的一段感情而已,只是遇人不淑,落得个天人永隔的下场。

“他们为什么想用钱了事,还不是因为理亏?他不疼,是因为针尖儿握在他手里。”说着,夏梅忽然冷笑道,“你看如今,他们自己的孩子没了,不也是不肯善罢甘休吗,若是我这时候也甩给他们一沓子钱呢,他们愿意就此了结吗?”

夏梅仰面,长叹了一口气,“所以说,这人呐,但凡是牵扯到自己,什么体面,什么道理都抛到脑后了。”

她面上那神情像是不属于她自己一样,与夏梅接触的这几次,她总是把自己装扮得体,言谈举止间始终维持着面上的体面,唯有这一刻,再也遮掩不住。

丛愿静了好一会儿,等她把所有的情绪发泄出来,再梳理好。她尚未为人母,无法深刻共情一个母亲的感受,可是那悲痛像要呼之欲出似的,直挺挺的贴在她面前,她更是发了恨似的,想要为盛家讨一个公道。

良久,夏梅沉静下来,忽然跟她道起歉来,“抱歉,丛律师,这些事情我并非不愿告知,只是在你之前我也接触过其他的律师,但是…”她抿唇,想说的话已在不言中,“老盛的事已经拖了那么久,我不敢再有任何闪失。”

丛愿摇头,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她问夏梅,“陈家上门的时候,你可曾留下什么证据?”

傍晚时分,她从盛家离开。次日,律协的人便找上门来了。她当时在干什么呢,她拿到了夏梅提供的能证明陈家想要用钱财息事宁人的关键证据,正准备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就此,丛愿被停职调查,所有进展都被搁置。

第二次从律协出来的那天,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回头望了望那几个描金的大字,出神良久。

她那天没有吃早饭,又在这地方费了太多心神,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偏巧聂清赢打来电话问她情况如何,她敛眸,压下情绪的起伏,这边只说会继续调查,让她先回去。

“还有什么可调查的?你不是把报警的记录调给他们看了吗?”聂清赢拧眉,手上的文件夹啪的扔在桌上。

上次出租车事件过后,她那颗心始终悬着,知会了聂清赢,第二天便寻了个时间去警察局做了笔录,以防后患,没想到,这后患真的如期而至。

不要紧,丛愿在心里安抚自己,曲直是非自在人心,她本就是一名律师,所以更应该保护好自己,为自己正言,无论有什么脏水泼来,她照样能用这些脏水洗尽一身泥泞。

整个调查期间她始终非常平静的配合,唯有一次,她说着说着难掩心头愤慨,“如果我心里有鬼,为什么选择在事后报警,岂非自投罗网?我尚且不曾追究他们被威胁诬告的责任,还要被反咬一口,不荒唐吗?”

她哼笑了声,“我是一名律师,尚且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这些,如果是普通的百姓呢,无辜含冤,又该当如何?若是这次我被击垮了,敢问将来还有谁敢接这样的案子?努力工作的后果是被人构陷,谁敢用往后几十年的职业生涯做赌注?”

“所以,我绝不低头。”

那之后,便是遥遥无期的等待。她沉寂了好些日子,也或许是沉淀,有时早起浇花看见楼下人影匆匆,也会失神片刻,偌大的城市,只有她有这样多的空闲。她抬了抬头,明明是艳阳高照,却仍不觉得温暖。

该是九月初了吧,她忽然被通知复职,这消息突然,她倒是愣了好一会儿,不明所以。

“欢迎回来。”见她来,聂清赢合上手中文件,抬眸打量她片刻,“瘦了不少啊,小姑娘。”

她原本身形算匀称那挂的,这些日子琐碎事良多,硬生生的瘦了八斤,个子又高,远远瞧着薄薄一条。

丛愿抿唇笑笑,“我知道这次有惊无险您一定是帮了不少忙,一个谢字太单薄了,但您的情意我记在心里,日后若有机会回报,我一定不会推辞。”

聂清赢偏头,目光在她身上定了定,她来清渭已一年有余,往日里瞧着是机灵,可再怎样也难免年轻稚嫩,此番波折,再见她时还真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眼神定了许多,再说什么倒真能让人有几分信服。

况且,这世上把她当个好人的不多,丛愿算一个。

她忽然想到上次梁羡来问的那个问题,她当时没有正面回答,静默了两秒,反讽他,梁羡来,你少推己及人行吗?我没你那么深的心思。

可挂了电话,她思绪也沉了,在窗前立了许久。

她没对梁羡来说实话。她的确是一早便知道陈家跟梁羡来的外祖家有些牵扯,如今是严问渝掌家,若是能把陈家连根拔了,也是打压了严问渝的势力。她的心思不多,能与那个老女人对着干就好,没想到,冒出来个丛愿。

这事出了之后,她知会梁羡来,的确是有意试探他对丛愿还有无心意,能为她做到哪般,他手上没留情,听说后来陈家果然是求到了严问渝跟前,她冷眼瞧着这母子俩,心里的那口气出了大半。

至于丛愿嘛,聂清赢唇边扯出笑容,“你对我最大的回报就是把工作做好,既然回来了,盛家那摊子就还是你接过来吧,这案子若是做好了,往后圈里也算有个名号了。”

也算弥补你了。

丛愿应了,这也正合了她的心意,她正欲告辞,聂清赢忽然又叫住她,“丛愿。”她顿了顿,“我多句嘴,给你提个醒,无论是盛家,还是张家李家,你都不该因为同情心泛滥而多花心思,你身上的感性太多了,未必是好事儿。”

丛愿愣了两秒,对上了聂清赢的眼睛,她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眼神却直接而凌厉,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她的问题。

“包括你的生活,你的感情,久而久之,会吃亏的。”聂清赢继而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丛愿盯着她的嘴巴,总觉得她似乎还想说点别的什么,或者某个人的名字。

几乎是没有过多思考的,她接过了聂清赢的话,“聂律,我明白您想说的,是我不够专业,我会改正的。”

聂清赢沉默的看着她,看她,犹如看着曾经的自己,心里隐隐有些不忍。她如此丰沛,血肉丰满,那双明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悲悯,这条路上需要这样的人。

普世的价值观里,要求人善,慈爱,包容,可她该怎样告诉她呢,这世道浇漓,人心不古,她从前也是这样,对自己的职业和这个世界有过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末了,也只会为人所利用,那时又何以谈初心?

聂清赢端了茶杯起身,走到丛愿跟前,指尖轻轻的点了点她的胸口,“先保护好你自己,才能更好的保护别人。”

见她点头,却不愿再多说什么,聂清赢叹口气,算了,她需要时间,慢慢来吧。

丛愿走之后,聂清赢给梁羡来去了通电话,“大善人,做了这么大的好事都不愿意叫人家姑娘知道吗?”

梁羡来在那端,“雷锋同志说了,做好事不留名。”

聂清赢与他玩笑,“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在你这儿还能有这等便宜可占呢?”

“你是谁,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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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