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谈判

梁羡来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才被医生放回家。

说是回家,也就是从一个白色床单换到了另一个白色床单。严问渝在他那会所的房间里环视了一圈,不大满意,“那么多房子,偏来这么个地方住,这也能当个家?”

梁羡来不以为然,拄着拐往沙发处去,“住哪儿不还是一样。”他下句话没说出口,反正也是我一个人。

他坐定,顺手捞过一旁的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严问渝的目光扫了一眼他的手指,然后收回目光,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喜欢戴戒指了?”

梁羡来的身上从来不见任何首饰,手表项链戒指,一概不喜欢,韩筝逸笑他,怎么,你想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他也没那么多想法,只觉得左一个圈右一个环,束缚得很。

见她问,梁羡来垂眸看了看,随手摘了那枚戒指置于桌上,“戴着玩儿,忘了摘。”

他给了答复,严问渝的目光却未移,还是那么直直的望向他。她不信他的话。梁羡来往后仰了仰,也不回避。两人坐着的位置呈对角线,像是在对峙。

半晌,终是一通电话打破了这场无声的交锋。他垂眸看了一眼,遂一瘸一拐的出去接电话,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再回来,却发觉这空气更凝滞了些,他不解。

严问渝拧着眉,诘问他,“你和那个狐狸精还联系着?”

梁羡来几乎没有思考的,回头看了眼他的电脑,摆放与往常无异,但屏幕是亮着的。他微微挑眉,刚刚他看了封聂清赢发来的邮件,也没说什么太要紧的事情。

“你看了我的邮件。”他的音调是那种被刻意压制过的平静,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说出了这句话。

可严问渝抬眸看他时,才发现他的眼神里带了明显的愠怒,像是要喷薄的火山,在等着她说些什么。

“我是你妈。”她无疑是抛出了一个炸弹。

他却忽然笑了,“那你怎么才来?”

他偶然间出了个小车祸,腿骨裂了,严问渝那边很快知道了消息,可是最后出现在医院的没一个梁家的。也是这两天,她有事情要回北京处理才见了面,两人又都不痛快。

严问渝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片刻,忽然笑了。

“你们梁家的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些活在算盘珠子上的白眼狼。”她语速很快,带出些老上海的腔调,梁羡来听不太懂,但看她那个样子,笑容里竟现出几分狰狞来,便也猜到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他实在疲于应付,便起身往卧房里进。严问渝没再跟进来,半晌,他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关门落锁的声音,哐的一声,梁羡来知道,她很愤怒,但是门做错了什么呢。

他嘲讽一笑,微微欠身倚靠着床头,给聂清赢回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起,“梁老板,您可真是贵人事忙,打电话没人接,逼得我得给你发邮件留言。”

“抱歉,出了个小车祸,手机坏了,不在我手上。”

这事聂清赢也是刚听说,敛了笑意,“你不要紧吧?”

两人言语了几句,都是些公事,聂清赢做事谨慎,他也没什么不安心的,收了话锋,“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收线前,聂清赢迟疑了片刻,还是问他,“你既养伤,那丛愿的事你肯定也不知情吧?”

他们分开的事情,聂清赢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出了趟差回来,短短数日,见那姑娘比从前瘦了不少,她奔忙于工作,像是有意识的把自己填满。

某个加班的深夜,聂清赢出现在她桌前,她从众多案宗文件里抽身,笑了笑,聂律,您出差还顺利吗?

聂清赢问她,明明还喜欢他,就这样分开了不后悔吗?她搅了搅面前咖啡,又扔了块方糖进去,什么也没说。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年,聂清赢发觉她有什么地方和梁羡来越来越像了,那种平静的,被压抑的疯感。

梁羡来眉心一跳,追问道,“她什么事?”

聂清赢是有意将这事告知梁羡来,这事情她不方便出面解决,可梁羡来若对那姑娘还有情意,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说来说去,还是为着盛家这案子,聂清赢捡了些重点跟梁羡来讲明,末了,她叹口气,“丛愿的性格你也了解,对方的确有人来找过她,她面上应了,手上却不肯松松手,那边急了,不然小姑娘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梁羡来听着,觉得像是丛愿能做出来的事。过去,她工作上的事情也不常跟他讲,所以其中细则梁羡来并不知情,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不会做昧了良心的事。

“她现在怎么样?”

“被停职了,律协的人正在调查,她手上的案子只能暂时移交给其他人了。”

梁羡来听着她这话,心里一沉,她把工作看得那么重,出了这样的事,她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呢?他越想心头越是烦躁,燃起一支烟,交代给聂清赢。

“她如果来找你,请千万接纳她,算帮我。”他那口气是少有的郑重,他说请,请求旁人帮他照顾一下他的小姑娘。

这样难得的认真,梁羡来自己都有些不适应,那烟抽了两口又捻灭了,“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来解决。”

那天下午,梁羡来打了几个电话,眉头渐渐舒展了些。

陈家,的确有些背景,可若要追溯,他家上一辈的人还做过严老爷子的警卫员。而严家,是梁羡来的外祖家。

严老爷子虽过世得早,一些在位时的关系和旧部尚在,梁羡来寻了些交情,找到了陈家的人,唯夫妇两个,都还在位上,有些本事,只是听说刚失了独子。

梁羡来做事向来习惯先君子后小人,有什么是不能放到桌面上谈的呢,那日,他设了宴,请陈家夫妻二人叙旧。

说是叙旧,可莫说他,即便是严问渝,也跟他们没什么实在交情。陈家夫妻混迹官场几十年,进了门,听了他的话风便知这其实是一场鸿门宴。可梁家毕竟势大,陈经伦干笑了声,“小梁总,您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

“哪来什么吩咐呢。”梁羡来笑了笑,倾身为他们倒茶,“是我耳朵长,听说您二位最近遇到点小麻烦,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话音落,茶杯落,他笑得如春风拂面,把茶杯往那二人面前推了推。

他这话一出,惹得陈家夫妻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也是为着盛家那一家子讨债鬼来的?陈经伦抿了口茶,嗓子也清了,“让小梁总见笑了,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咱本就是吃公家饭的,按照程序走就是了。”

“是吗?”梁羡来倚靠着椅背,眉目间看不出喜怒,“我还琢磨着没准儿是我家那小姑娘心思直,冒犯到了您二位,咱借着这机会,别有什么误会才是。”

他这么说,陈家夫妻脸色忽地变了变,霎时明白了他的来意,他不是为着盛家来的,他是为盛家请的那个律师,可过去这几年,也未曾听说这梁少爷跟哪家的姑娘定了情啊。

陈经伦轻咳两声,“陈某耳朵不灵,也没听令堂说过小梁总好事将近啊?”

这老狐狸,句句谦卑,句句试探。梁羡来眼皮都没掀,抬手拎起茶壶倒了第二杯茶,推到他跟前,“姑娘年纪还小,不急,她想做什么,我陪着就是了。”

他笑得不怀好意,“再说,托您的福,现在她自己都脱不了身呢,哪有空理我啊。”

陈经伦这茶水刚到嘴里,突然听他开门见山来这一句,没防备,呛得眼泪直流,忙不迭的,“您说笑了。”

这都是些在油缸里浸了半辈子的老滑头,从来不把话说明,梁羡来懒得与他继续周旋,忽然正色道,“既然说了按程序走,那就请二位抬抬手了,这背地里的神通都收了吧。”

他不笑的时候像换了个人,看人总像在审视,平白生出些压迫感来,陈经伦也算在宦海沉浮中过了大半辈子,他再清楚不过,这样平静的压迫感后面倚仗的是什么,可事已至此,一条两条的人命都纠缠着,他陈家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没有了。他小心谨慎这半生,临了了却开始走些歪门邪路,可是儿女债难偿,他狠了狠心,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他正琢磨着如何应付梁羡来,身旁的妻子却再难忍受一样,声泪俱下,“你说得轻松,我儿子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要是没有那狐狸精勾着,怎么会出后来这些事,他们家不识抬举就不要怪我们把事做绝,请什么律师来都没用!”

“闭嘴!”陈经伦皱眉,呵斥住妻子,他的音调很重,明显是怕她再失言说出些不该说的来。

这其中各说各的是非,梁羡来无意搅进他们的争端,可她话里既然冒了头,提到丛愿,他就不得不说两句了。

“二位爱子心切我能理解,但这世上有儿女的并非你一家,你们也是读书人,一路爬到今天这位置,这中间要付出多少,牺牲多少不用我多说,老陈,”梁羡来停顿了两秒,“真就要拿一个年轻律师的前程来换你心里那点执念吗?”

陈经伦明显是怔了片刻,那些空白的碎片里他自己也忘了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当年他也白纸一张,前程大好,或许是自己的儿子唯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心跟着乱了,可也只有片刻,又冲着梁羡来扯出一副笑面来,“我妻子失态了,请您谅解,您是生意人,但我儿子的命不能用来交换。”

梁羡来正给他们倒茶,闻言挑眉看了他一眼,面上有一瞬的阴沉,再低头,那茶竟已溢出,他看了一眼,“满了。”

茶倒七分满,三分是人情,这谈判也就到这了。

“看来是筹码不够大了。”他忽而笑了,抬手抚了抚眉心处,也不等陈家人再说什么,抬手,第三杯茶直接悉数倒了,“既然如此,就不必多说了,咱各凭本事吧。”

然后,便听他那茶杯重重墩在桌上,哐的一声,那该是逐客令了。

陈家夫妻走了以后,梁羡来一人坐在那许久未动,这事情倒不难解,只是瞧着陈经伦也算世事洞明一人,到了骨肉亲情这里,即便是天大的错处,也无法做到隔岸观火,他忽然晃了神,这世上父母还真是不一样。

他正凝神思索着,聂清赢打电话过来。

“成了吗?”聂清赢问他。

“没有。”梁羡来坦言,“不要紧,我想办法。”

他的能耐聂清赢倒不怀疑,只是那端忽然沉默了,她刚想叫他,却听他又问了一句。

“聂清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陈家跟我外公家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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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