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梁羡来再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西柠知道以后倒有些诧异,问她,“真就这么分开了?”
丛愿低着头没动,她仍不太敢回想起那日,两两相望,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无处遁形,她甚至能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些受伤的感觉,他不说话,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她想捕捉他眼底松懈那片刻流露出的忧伤,就此放在她内心那架天平上,可他低眉敛目,再抬眼看她时,面上恢复了那般漫不经心的笑,由着她,任着她。
他说,你想静就静静吧。她忽然的泄了气。
“不分开还能怎样,长痛不如短痛。”丛愿仰头,长出了口气,她伸手无意识的拂了拂面,却见双颊微凉。
哭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懂,可能是想到此后永夜难明,身侧再无那人听她诉欢喜忧愁,也算不得良夜,念及此,难免感怀。她跟乐西柠说,再等等吧,等自己能忘了他。
八月,她心思流转,寄情于工作,那些日子,数不清多少次来往于律所和检察院之间。
盛淮的案子如期递到了检察院,可事情与她预料中的似有背离,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看了那卷宗才恍然,忽而想到聂清赢的提醒,怪不得没动静,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检察院那边的态度明朗,你若有异议,请用证据说话。这是流程,她明白,却仍难展颜。
丛愿愁眉未展,下到一楼,正撞见聂怀庭。
他从外面回来,拎着公文包,跟她迎面走来,“丛愿?”
丛愿停住脚步,想了想,微微欠身,称呼他,“聂检。”
“是为盛家那案子来的?”他原本也是无意间问了那么一句,能在这地方碰到,左右不过这些事,盛家那案子他这边刚经了手,也了解个大差不差。
可她方才碰了壁,这会儿碰见他,自然是有话想说。
聂怀庭却先开了口,“那案子问题不大,公安那边递过来的证据也确实充分,顺利的话,很快就到法院了。”
“聂检。”这话正戳中她心,丛愿的语气忽然急促,“陈林壑的尸检报告写的很清楚,他是死于突发疾病,并非他杀,既然尚不明确肢体冲突是否是致使死者死亡的诱因,为什么没有继续调查,而是掩人耳目,草草结案?”
“抱歉。”她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有些逼仄,往后退了半步,“我无意针对您,我只是不明白,我方的证据链条已经清晰,为什么仍然认定我当事人是故意杀人?并且,这案子还顺理成章的到了院里,这其中,真的没有问题吗?”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是眼神丝毫没有半分退让,甚至带了些失望的色彩,就那样看着聂怀庭。
“丛愿,你是法律人,该知道说话是要讲证据的。”聂怀庭面上没有什么起伏,只是很缓慢很缓慢的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是在质疑谁?检察院还是整个司法部门?盛家若是有冤,为何不说?你不服,证据在哪?”
他语调缓缓,接连几个问句,想表达什么昭然若揭。无非是她年轻稚嫩,自恃甚高,那眼神里似乎还带了些微妙的轻蔑,她很难讲清,却是在一瞬间意识到那源自于什么。
“向哪里说?”丛愿轻笑了声,抬眼正视聂怀庭,她并不想为自己辩驳些什么,只是觉得无力,“您久居高位,手握大权,真的明白这些在高台之下的人的苦楚吗?”
庙台之高,江湖之远。
她这样说,聂怀庭却意外的没有反驳或是恼怒,只沉默的看着她。丛愿定了定神,继续道,“请您理解,我必须再为我的当事人争取一次,您放心,我会为我说的话负责,我提出质疑,同样的,拿出证据就是了。”
片刻,聂怀庭忽然笑了笑,“检察院当然不会人云亦云,既然如此,那就希望你尽快提交有效证据。”
话至此,便是留了缝隙,她没再多说什么,只向聂怀庭点头示意,天理昭然,不怕无迹可循。
离了检察院,丛愿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才有车慢悠悠的在她面前停下,她报了地址,便倚靠着车窗休息。
聂怀庭的话仍在她耳畔盘旋,可她来不及顾虑良多,就算是把人得罪干净了,这事情她也要搞清楚才罢。
但眼下,她并无头绪。对方既然敢做,便是不会给她留下什么痕迹去寻,况且,她苦笑,自己到底人微言轻,只得一遍一遍溯源,企图获取些新的线索。
鬼使神差的,她忽然想起盛夏的那本日记,她留在世上关于那男人的痕迹不多,唯有日记一本。
丛愿之前翻过一遍,那时也只觉得都是些少女情窦初开的心事,她虽感慨,却未过多留心。可这些日子,她自己也饱尝情爱之苦,再读,似乎又是另一番心境。
她在日记里写,我是地上走的鸟,而他是水里的鱼,他说爱我,却不在意我究竟是谁,因为他更爱自己。我以为足够的爱可以消融掉我们之间相悖的那一部分,可爱也让人疲惫,有一天,我再飞不起来,他也早晚会游向更远的地方。
那一瞬,丛愿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她的痛苦所在。
无法融合的那一部分,是她的灵魂,将她区别于别人。她曾有过片刻的挣扎,又沦入其中,周而复始,爱能使人新生,可新生之前,是死亡,所以,她选择离开那男人。
丛愿垂着头,忽然想到初见夏梅时她说的那些话,眉头渐渐收紧。盛夏与那男人之间的事,她必然是知道的,不然何以说出那些话,她得找个时间再去一趟盛家才是。
她正思绪乱飞,直到车缓缓停下,她抬眸,发现这四周冷僻,并不是她要去的目的地。
丛愿心里一惊,正要发问,那司机却忽然回过头来,精准的叫出她的名字,“丛愿,丛律师是吧。”
丛愿没吭声,暗自打量着这人,她心里打鼓,这青天白日的,难不成还真碰上了抢劫的戏码。
“丛律师看着年纪还轻,刚进社会吧?这么年轻就经手这么大的案子,大好前程,别毁在自己手上啊。”那人倒是并不避讳被她看见模样,虽然笑着,眼神却不善。
他说这话,丛愿瞬间明白了他的来意。
她往后靠了靠,手指摩挲着背包的带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缓些,“既然来了,有话不妨直说。”
“你不必害怕,说起来是我有求于你呢。”那人笑笑,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包烟来,自顾自的吞云吐雾,“我是个大老粗,没什么文化,不比你们读过书,所以呢,想请教请教丛律师,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是不是有这个理儿?”
“请教吗?”丛愿故意笑着指指这附近,“我的确不太清楚你们的规矩,请教需要花心思把我带到这么偏的地方吗?”
“这不也是为了丛律师着想嘛。”那人敛了眸,“人多口杂的,你这以后是想不想在这行混了?”
私下会见是违规的,他明显是有备而来。
丛愿望着那烟圈晃悠着升腾起来又被风吹散,心里暗自思忖着应该如何应对才好。
片刻,她又开口道,“所以,你希望跟我达成什么共识呢?”见他神色没什么起伏,丛愿有意把话挑得明些。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个事儿你放放手,大家都好交代。”这人讲话的口气散漫,话说得也不够明朗,言语间却总能让她清晰感受到威胁的意味。
似乎是见她看着,那人又递过来一支,“来一根儿?”
丛愿瞥了眼那细白烟卷,接过,“借个火。”
似是没料到她真的会接,他有些好笑,调侃句,“瞧着文文静静个小姑娘,还挺野。”
丛愿捏着那支烟,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着实挣扎了一番,这人既然先礼后兵,她若放软态度,让他觉得这事有商量余地,想来自己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不会抽烟,脑子里反复回忆着梁羡来抽烟的样子,假模假式的点燃,这一口,真是从嗓子眼直冲天灵盖,呛得她眼泪直流,她强压下那股不适感,忽而听见他又开口,“丛律师你这么年轻,还是识时务点,对大家都好。”
说话间,他不知从哪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来,递到丛愿面前,“也不会叫你白忙活,一点小意思。”他叼着烟,目光灼灼,只等她接过。
这似乎是一场博弈,她不动,那男人也不动。
丛愿垂眸扫了眼这纸袋,她并不清楚这里面的东西够买她之后多少年的时光,可即便只有一毛,她此生也该无缘于这行业了。片刻,她笑笑,将那信封推回去,“我已经有把柄在你手上了,放心,我自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那男人眼神打量着她,像是在考量她这话的真假,这姑娘看着年轻些,面相上也没什么攻击性,故作镇定的看着他笑,讲起话也合乎情理,他眨了眨眼。
“那就,一言为定了。”那男人终于松口了。
后来,那人把车停到了好打车的一处,丛愿下了车,径直往前走。坦白讲,她对这地方并不熟悉,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回过头,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只感觉自己手脚冰凉。
恰巧前面有处自助取款机,她走进,听到门反锁上的声音,才长出了口气。她从包里抽出张纸巾来,展开,将手心里虚握着的那半截香烟包起来,又放到口袋中。
然后,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