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赢事情办妥,给梁羡来去了电话。
那会儿,梁羡来人还在上海,正跟几个朋友谈事,正事了了,便直接歇在了朋友的会所里。
朋友问他,怎么没回他妈那住?
“你什么时候见我住过她那儿?”梁羡来仰躺着,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他此行几件事基本都有了眉目,心情舒缓许多,见聂清赢那边有了消息,心里蓦地沉了几分。
缓了缓,接起电话。
聂清赢与他交代了一番,“想不到那丫头对你情意颇深,我听着都不好再多说什么,你说你啊梁羡来,你心里分明有人家,怎么不把话说清楚,非得两个人别扭着?”
梁羡来今天一大早给她来电,说丛愿回了北京,要她务必帮着去看看她,人没事才好。
她当时还没睡醒,也不忘趁人之危跟他谈条件,“行啊,我帮你安抚丛愿,你给我什么好处?”
梁羡来拿她没办法,只好割地赔款。
“不急。”他那端默了一会儿,一支烟燃尽,才说了这么一句。事缓则圆,要等她想清楚,情绪散了,才好见面。
昨夜,丛愿驱车离开,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当时,他脑子里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跟她就这么散了,就如同过往的每一个一样,自己能否像从前那么坦然?
想来,他也未曾亏待她,那心头隐隐的愧疚感是从哪来的呢,他追寻未果,面上正沉着,一只手揽住他手臂。
梁羡来垂眸瞥了一眼搭在他臂间的手,他那眼神凛冽,活要冻死人似的,只一眼,神色又恢复如常。
沈之乔怔了怔,以为自己瞧错了,还是适时收回手,“你去看看她吧,毕竟是姑娘家,我替你跟严阿姨打个招呼。”
梁羡来看了她片刻,他们因为家里的缘故,的确见过几次,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只是他态度冷淡。他妈那时候问他,乔乔哪里不好,又知礼又懂事,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梁羡来笑得不怀好意,故意下他妈妈的面子,“她不是私生吗?这会儿你们又不看重门第了?”
严问渝被他噎了,声音高八度,“人家怎么招惹你了?”
当然不是她的错处,这沈姑娘有本事哄得她父亲待她比家里那几个子女还亲厚些,这些年从没听人说出她一个不好来,可是,梁羡来看着她那张脸,觉得她像一块堆满了奶油的草莓蛋糕,他怎么看着都不觉得这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梁羡来顿感烦躁,对着沈之乔,冷笑了声,“什么时候我去哪,还需要跟她报备了?”
从小也没这个传统啊,怎么大了反而得听之任之了?他妈是小瞧了他,觉得他不说便什么都不知道,这几年,他一言一行都在人眼皮子底下,他装作不知,她手却伸得更长。
他心里有气,眉目间隐隐带着愠怒,拎了车钥匙要走,沈之乔也淡定,还是善解人意的笑,“天黑,小心开车。”
梁羡来看了她一眼,心里暗自思忖着,谁能把这样的女人娶回家也算是本事了,跟她说话时时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回了酒店,却不见丛愿的身影,问了人,才知她压根没有回来过,梁羡来心里一惊,打电话给韩筝逸。
韩筝逸那端传来女人的声音,他边哄着那姑娘边与梁羡来玩笑道,“这才几会儿没见,梁老板有何贵干?”
“帮我查查人在哪。”梁羡来发了一串车牌号给他。
韩筝逸办事效率高,很快发来位置,末了,还不忘了笑他,“怎么?真被人家姑娘甩了?”
她人在外滩附近,梁羡来直接驱车奔她那里去,见她一个人开了车门吹风,远远看着那瘦削背影,梁羡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怪她气,是自己做的不好。
这念头一出,他自己都讶异,他这人,从来以自身利益为第一要义,他没觉得有什么错,可此刻,他猛然想起那双清透见底的眼睛,盛满了不属于她的情绪,失望,委屈,决绝,若真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他心里想的那个问题,顷刻间有了答案。
梁羡来这头有事情牵绊着,隔了些时日才回北京。
那天,丛愿正忙着,忽然接到了温思南的电话,她刚接通,便听那端急三火四的,“小嫂子,你快来!小梁哥心情不好跟人去飙车,结果出了车祸。”
他连珠炮似的叫人反应不及,丛愿定神,思考了两秒,手上的工作没停,“他不是那么冲动的人。”
飙车,暴力发泄情绪,这些事情都离梁羡来很远,他是遇见了问题会想办法解决问题的人,不会带着情绪做事情,这理由一听便是温思南出的馊主意。
“再说,出车祸去医院,我又不是医生。”她语气平静。
“好吧,他是没飙车。”温思南见苦肉计不成,只好说实话,“但车祸是真的,腿骨折了,人都躺医院好几天了。”
丛愿眉心一跳,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停了,顿了半晌,她敛眸,“人,还是全乎的吧?”
温思南听她这一问,噗嗤乐了,“全的全的,你放心,只不过光棍一个没人管,我替你看着,你下班一定要过来啊。”
丛愿挂了电话,心也跟着那边飞走了。这个家伙,真是个祸害,回来就要生事,她就不去看他又能怎样,他身边难道还会少了人不成,怎的就缺她一个?
她恨恨的,手上的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六点半,丛愿出现在医院门口。
温思南引她到病房,她扒着门往里看,梁羡来正闭目养神,听见门口有动静,睁眼见是她,没动,眼睛里含了笑,“我就说我们姑娘不是个冷心冷肺的。”
他头上有一处还包扎着,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玩笑,丛愿抿唇,走近,把果篮放在桌子上,“我路过,来看看你。”
“又是路过啊。”他温笑着逗她,声音轻飘飘的。
丛愿瞬间炸毛,“梁羡来,你还好意思提。”
梁羡来指指小腿上的石膏,“这不是现世报了吗,你舍得我去偿命吗?”说着,他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他到底是受了伤,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不复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样子,故意可怜兮兮的看着她,丛愿瞧着他那样子像只顺了毛的大狗狗,心里跟着一软。
她顺势凑近些,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声音低低的,“胡说什么,你好好躺着,别再乱动了。”
人都说见面三分情,梁羡来发现这话是真的,他一装可怜,小姑娘的态度缓和了许多,眉目间带了明显的担忧。
他抬手拂了拂她鬓间的碎发,见她眼角红红的,又不忍逗她了,像寻常一样捏捏她的脸,“别担心,一点儿小伤。”
要说也是点子寸,他落了地,从机场驱车往回赶,一路上心都沉着。过个十字路口的功夫,不知道打哪儿窜出来个面包车,直直的朝他奔过来,亏了他反应快,猛打方向盘调转车头,事后,梁羡来想,这也算捡了条命。
挂了彩,他那颗心也安稳下来了。
温思南过来看他,见他身边只有护工照顾着,问他丛愿怎么没在,梁羡来那会儿刚醒,忽然笑了,说,“她不理我了,要不然你打电话叫她来,就说我要死了。”
电话里她的声音沉静,跟他预想的一样,她那么聪明,才不会相信温思南的瞎话,她也一定那么善良,听说他孤家寡人,生着气也还是会来看看他的。
“你出这么大的事,家里人没来吗?”丛愿环顾四周,温思南早走了,即便他妈妈在上海,也再没见他其他的家人。
梁羡来继续装可怜,“所以啊,得麻烦你了。”
那天过后,丛愿每天下了班就直接来医院,有时会带来一束鲜花,有时会带来个保温桶,梁羡来看着那桶猪蹄汤又抬头看看她,她振振有词,吃哪补哪。梁羡来猜,那应该是她自己煲的,反正不怎么好喝,但他还是喝了。
晚上,她抱着电脑忙工作,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工作的样子很专注,偶尔累了窝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像只小猫一样安安静静的,梁羡来瞧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了变化。
她就那么三点一线的跑了些日子,眼见着梁羡来也一天比一天好,能下床走走了。某天,她来了,笑意吟吟的,“今天天气好,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她那个样子,是有话要说,梁羡来看了看她,说好。
医院楼下的草坪上,丛愿面对着夕阳坐着,夕阳余晖悉数落在她身上,白裙黑发的年轻女孩,连阳光微风都格外怜惜她,在她身上任意勾勒出形状。
她伸出手指临摹远处黄昏,跟他说,“你看这个天空像不像动漫里那样,真美啊,要是能永远定格就好了。”
梁羡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她喜欢宫崎骏的所有作品,此刻也算具象化了,可是,她想说的还是说出口了,“但是梁羡来,人总得活在现实里,老是漂浮着,不长久。”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从没有哪一刻,两人如此默契,所有想说的话都在对望中清晰。
温思南来的时候,丛愿已经走了。梁羡来一个人在楼下坐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他才回过神来。
“小嫂子呢?”
梁羡来拄着头,笑容有点凉,“走了。”
她走了多久,他就在这里坐了多久。大概是回忆总不美好,他活了三十年,最不喜欢回头看,可是此刻,他回忆起与她之间种种,才发现原来感情比他以为的还要多。
所以,看着她眉间染上伤感,他才会心疼。
丛愿比他想象的从容,微笑着坦白自己,“我想我应该感谢你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带我见我没见过的世界,结识我原本够不到的人脉,我心里明白,这是你爱人的方式。”
她顿了顿,用目光描绘他的轮廓,“我是喜欢你的,梁羡来,所以才想了解你的过去,你是如何长成今天这样的,可越了解越发现,你有你的取舍和你觉得重要的事情,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两个的女人,我想要的也并非一个解释。”
世间的情爱难讲,她从没觉得自己是多特别的存在,所以,梁羡来若是大手一挥叫她离开,她不会意外。
可是没有,他只是静静的听她说完,面上仍懒洋洋的笑着,眼神却冷了,“你说这么多,是想跟我分开吗?”
在这个巨大的取舍里,她做过无数遍的假设,丛愿抬手抚了抚头发,“梁羡来,我不想改变你,可是有些东西是不能作为被舍弃的那一部分的,我也终究不是一个大度的女人。”
“我们彼此,冷静冷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