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外滩灯火通明。
丛愿独自在江边坐了许久,吹了风,才感觉心一点点静下来。原来开快车是这样一种感觉,她把油门踩到底,以为足够快就可以穿过黑夜,然而,只是徒劳。
最后,她负气似的把车停到了黄浦江边。
西柠听说了后来的事情,忙不迭的打电话给她,问她现在人在哪里。见了她,有些内疚的抱住她,“抱歉昭昭,我或许可以用更合适的办法提醒你的。”
西柠有什么歉要道呢,她只是怕她被辜负而已。
“其实梁羡来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的,我打听了一下,那个女孩姓沈,是他妈妈故友的女儿。”
丛愿点点头,一时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她想跳出来,冷静的思考和梁羡来之间的关系,却发现是枉然。她倚靠着栏杆,任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思绪也跟着乱了。
她何尝不知道梁羡来是什么脾气秉性,他从来不屑于偷鸡摸狗,若是厌倦了,他会毫不犹豫的让她出局。可偏偏不是那样的,算计和情意此消彼长,她眼看着自己的心沉沦,而他始终平静,终是溃败,再难自持。
一整个夜晚,梁羡来只打来一个电话,丛愿没接,看着手机屏幕闪烁良久又熄灭,她不知道接起来要跟他说什么,那年上海的夏天炎热异常,她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迫切的期待天明,就好像天亮了,一切就可以重新来过似的。
西柠始终陪在她身边,把自己的披肩搭在她身上,也没有多余的话,只等她自己理清楚。天亮的时候,她告诉西柠自己要回北京了,不管怎么样,都是要继续工作的。
下飞机的时候,丛愿长出了口气,北京的空气没有那么黏腻,渐渐的,她这个南方人也适应了北方的气候。
她上班,工作,梁羡来没再打来一个电话,她忙着,整颗心都占着,不让自己空出心思来想其他。
聂清赢拿了杯奶茶放在她桌上,“下班了,小姑娘。”
丛愿抬头,才发觉这会儿已经接近黄昏。律所楼下有条很长的小路,她随着聂清赢的脚步往前走,丛愿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聂清赢应该有话要说,她也不急,等她开口。
“还好吗?”见她眼下乌青明显,聂清赢问了一句,随后又玩笑道,“我那两张票是不是给错了,害你们吵架。”
丛愿笑笑,“当然不会,我早上还看了个日出。”
日出前的半小时,天空是暗蓝色的,远处有几缕暗黄和残夜交织在一起,丛愿发现,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刻,黎明破晓之际,再乱的心都能达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丛愿,我也不瞒你,我来找你是受梁羡来之托。”聂清赢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我希望你,再听听他怎么说。”
丛愿歪了歪头,玩笑道,“聂律,你是来当说客的吗?”
“我是怕你意气用事。”聂清赢定睛看了看她,音调加重了些,“我没猜错的话,你以后是想留在北京的,对吧?”
聂清赢想说什么,几乎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当然。”丛愿敛眸,“我喜欢这里,我也知道梁羡来的身份和地位能为我带来的好处,甚至最开始,我接近他,就是带着目的的,我希望能和他达成合作,也希望他记得我。”
她的语气平静又坦然,像在讲别人的事情一样,聂清赢没打断她,任凭她把心里所有的想法吐露出来。
那天,她几乎是毫无保留的剖析自己的内心,在她的视角里,那个人不是人人口中的小梁总,是她的爱人梁羡来。
春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去了趟上海。傍晚,梁羡来牵着她的手散步,她依偎在他身侧,给他指,往前再走一段就是苏州河了,上学那会儿她会和西柠过来逛逛。
西柠很漂亮,是她最好的朋友,大学的时候,她们同在上海,一起经历了很多。说起西柠,她的语调都不自觉的变得温柔,梁羡来佯装吃醋的跟她玩笑。
这几年,陆续有人沿着河畔开了些咖啡馆,黄昏时节过来,时常能看见晚霞,丛愿定住脚步,趴在河畔的围栏上。
她想起大二那年,有个男生追她,她带那人一同来这里喝咖啡看日落,那男生笑她,丛愿,你骨子里这么小资啊。
她反问,那你是不喜欢喝咖啡,还是不喜欢看风景?
那人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撇撇嘴,淡淡一句,有那个闲工夫做点什么不好,在这瞎耽误时间,风景在家不能看?
她笑笑,没说什么,回去便不再与这人联络。
那时候她想,以后得找个懂得尊重她享乐主义的伴侣才行,总不至于将来只能顺着厨房的窗瞥一眼外面的世界,然后继续面对洗不完的碗筷,和望不到尽头的生活。
“我好像总是喜欢这些飘渺的,看得见却抓不着的东西。”她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着,有一缕风吹过的空隙里,她听见梁羡来说了一句。
“能看见这些,是你的天赋。”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梁羡来抬手帮她捋顺,挽在耳后,他的声音也轻轻的,怕惊醒了她的梦一样。
丛愿闻言,如大梦初醒般偏头去看他,她本来没有期待的,却意外的在他这里得到了想得到的。
有的人是不会明白的,这些东西,新生或覆灭,更迭和希望,是她的一部分灵魂,是她理智生活里绝无仅有的一点情怀。梁羡来曾叫她要点实际的东西,她那时讥讽他,是因为她真正想从爱人那里得到的不过就是一些志同道合。
她问自己为何对梁羡来动情,除了他的身份地位,和他们口中那些即时的好处,再无其他了吗?
是在那一刻,她恍然。
丛愿抬眸,看着聂清赢,“您了解我的,我想要什么不会在原地等着的,他像一颗摇钱树,人人都想得到。可是,当我意识到我爱他的时候,我的感情就不能被当作筹码了。”
不知是她故事讲得太好,还是触景生情,在年轻的女孩子身上看见了自己,聂清赢听她絮絮说完了这许多,倒是沉默了良久,复而笑了,“你这小丫头,还是个性情中人。”
“当日带你去那饭局,只瞧着你漂亮,聪明,没想到你还能跟他有后来的这些事。”
丛愿垂眸,的确是世事难料,当日她只想着达成自己的心愿,凑近他,观察他,她说梁羡来最擅长温水煮青蛙,没想到自己也成了那只青蛙,念及此,她不由轻笑。
聂清赢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她们是清晰的上下级关系,除此之外,也再未有过私下的交集,可聂清赢此刻隐了些平日的强势,与她平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像你一样的心性,倔强,骄傲,这没什么不好,但是丛愿,我得提醒你,这些既然是你的优点,就难保不会成为你的缺点,你若能让别人心甘情愿的当了你的垫脚石,那也是你的本事。”
她是提点,丛愿当然领情。
“坦白讲,人人都有自己的考量。”聂清赢那双狐狸眼闪过狡黠的笑,“游戏既然已经开始了,你要是铩羽而归,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她字句入世清醒,丛愿笑问,“聂律愿意跟我说这些,也有自己的考量吗?”
“当然。”聂清赢耸肩,并不掩饰自己的心思,“但我其实蛮欣赏你,丛愿,你身上有我向往但无法拥有的东西。”
聂清赢转身与她相对,唇边淡淡笑意,颇有几分郑重,“我祝你,内心坚定,成为一名有温度的法律人。”
后来的很多年,丛愿每每想起聂清赢与她相对而立的那个夏日黄昏,夕阳斜照,有什么东西肆意蔓延。
与聂清赢辞别以后,丛愿打车回家。
若说可能是祸不单行,那司机不认路,两人沟通未果,干脆把她扔在了半路上,附近不好打车,她便沿路往前走。本来还大晴的天,忽然的下了一阵急雨,大雨倾盆,她避之不及,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到家那会儿,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摸兜,钥匙也落了,那个时候的她,整颗心都是沉的。
房东太太来送备用钥匙给她,见她神色不好,温言道,“愿,洗了澡来我家坐坐吧,我请你喝茶,你陪我聊聊天。”
她如约去了。
房东太太的房间有一种混合着鼠尾草和橙香的好闻气味儿,丛愿来的时候,她正点起一盏精油蜡烛。
见她头发还未干,发梢处还滴着水,房东太太拿来干净柔软的毛巾,坐在她身侧帮她擦发。
房东太太身上有种妈妈一样舒适踏实的气息,丛愿突然鼻酸,暗自嘲笑自己到底是小女孩儿心性,接连的不顺叫她整个人压抑着,现在又因为片刻的温情泪目。
“愿,有什么不开心就说出来吧。”房东太太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轻柔的在她耳边,像是一场心灵的疗愈。
丛愿眉头微蹙,觉得她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好,能接纳自己所有的被克制住的,不能发泄的情绪。她声音有些哽咽,跟房东太太讲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觉得心里被堵住的那一处像被人拧开的阀门,一点点往外流。
最后,她说,“我以为我足够勇敢,却还是害怕辜负。”
“我看着,他很怜惜你的。”房东太太说起上次梁羡来留宿在这,第二天在楼下,几人撞了个正着,当时也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已,没想到她竟还记得。
丛愿有些讶异,他们不过一面之缘而已,梁羡来甚至只是点头示意一下,她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房东太太轻笑,讲起那天的事。他们出单元门的时候,有人抱了个很大的包裹,丛愿急着给人让出位置,被门槛绊了一下,没站稳,身子险些栽倒在地上。
“他当时很快护住了你,很紧张你的样子。”
这样小的一件事,她自己甚至都记不太真切,房东太太却说,“人的有些潜意识可能连自己都没发觉。”
人性是何等的幽微复杂,有些人即便喜欢你,依然无法按照你希望的那种方式来爱你。
“可那不代表他不爱你。”房东太太握了握她的手,给她力量,“好好睡一觉,愿,你做得很好,至于能不能接住你的爱,那是他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