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的案子终于到了庭审的日子,这阵子,丛愿大多在为这件事奔忙,眼见着,整个人带了些疲惫感。
庭上,她这边讲事实,摆证据,一切都按部就班的。她有意将盛夏的死亡原因引出来作为一个适当减刑的依据,这关乎另一桩人命官司,她设想了很多种质证方案。
可陈家的态度却似乎有些飘忽不定。
无论她是为盛淮开脱罪名,或是提出自己的主张,对方面上皆不见半分起伏,甚至有那么点认命的意思。
丛愿自问所言所行都合乎规矩,只是凭空生出种直觉,这件事的顺利推进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可究竟是哪里有问题,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她望了望陈家夫妇,听说那男人也是个当官儿的,倒还算持重,他眉头虽微拧着,仍看不出分毫怒容。再瞧他家那女人,面色如死灰一般,眼睛里没有半分神采,但抬眸看过来的时候,颇有些横眉冷目的气势。
丛愿收了目光,深呼了口气,没再看她。那天的整个庭审过程都还算顺利,她想说的,能说的几乎都已倾尽,休庭以后,她理了理桌上物件,准备离场。
“丛律师。”盛淮忽然叫住她,丛愿顿住脚步,回头。
他站在距离自己不过五十米的位置,神情有些复杂,好像是幽深的,又好像很轻快,如释重负了般,冲着自己站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丛愿是有片刻的呆怔的,旋即对他重重点了点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他的口吻郑重又坚定,她忽而想到这一年,她与盛家深涉在泥潭之中,她从未放弃抓住他们一同向上攀爬,于是,那三个字几乎是千金的重量。她明白的,那是他最想说的话。
盛淮说完,便被人押着离开。
丛愿望着他的背影,定在原地,耳侧镣铐叮当作响的声音越来越远,可虽然遥远,却不沉重。
他没再回头,留下来的只有一个背影。高墙之下总是搓磨人的吧,还是他的脊背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怎么瞧着人都跟着驼了那么多,步履也变得迟缓。也是,之前还听人说,人的心气是不可再生资源,现在看,是了。
丛愿深叹了口气,当下的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完全抽身于工作之外,她共情苦难。若从前想为他们争取一个最好的结果,那之后,便是希望留下来的人无论如何勇敢生活。
勇敢,又回到了那个课题。她垂眸,哼笑了声,心里霎时五味杂陈,为他们,也为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唤起那段记忆,没有工作的日子,内心难免空旷,夜晚熄了灯,仍是辗转几个小时尚不能寐。
那会儿,她每天晚上都会跟母亲打一通电话。她不谈工作,母亲也不问,两人只是闲聊些生活琐事,但是在二次调查的前夜,她没忍住,与母亲说起此事。
母亲似乎并不意外,静静的听她说完,沉默了半晌后跟她说,“一开始你不是就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吗?你选择了继续,就代表选择了义无反顾的坚持到底。”
她始终垂着头,“妈妈,要是我输了呢?”
“输给谁呢?”母亲问道。
丛愿被问住,在这端寂静了好久。母亲有时候就像一面镜子,三言两语间便能叫她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这世界有很多规则是我们无力改变的,但是闺女,公道本在人心,既然谁都无法预见结局,尽力一搏便是。”
她坚持,然后峰回路转,然后得以站到这里。
她正出神的想着,忽然感觉有人握了握自己的手,抬眸见夏梅眼角微红的看着她,“丛律师,方便跟您说两句吗?”
丛愿跟她走到角落,心想夏梅也许是想探听一下盛淮的判决结果,直接说道,“判决结果可能要等一阵子,最迟不会超过年底,还是有很大概率轻判的,您别急夏女士。”
可夏梅想说的似乎并不是这件事,她按了按丛愿的手,口气颇为歉疚,“丛律师,我其实是想跟你说声抱歉的。”
丛愿不明所以,这道的是哪门子的歉呢,可夏梅并未等她回应,继续道,“我听说了上一段时间的事,不管怎么说,你是为了我家的事才被连累,害你承受这些无妄之灾,我真是又愧疚又感谢,所幸后来你安然无恙。”
那事过去有一阵子了,当时她自身难保,更来不及解释许多,看着盛家的案子在别人手里转了一圈儿,她那时才懂什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念及此,丛愿轻笑,“还好,老天还是有眼的,也许福气在后面呢。”
她玩笑话罢,两人都笑。
“真好,丛律师。”夏梅看着她,目光变得悠长,“这世上还有你这样正直善良的人,真好。能遇见你是我们的福气。”
她这评价太高,丛愿有些不好意思,谦卑道,“您别这么说,这些其实都是我分内之事。”
夏梅摇摇头,“我本是抱了后半辈子跟他们死磕到底的决心的,所以今天这个结果,我比谁都明白来的有多艰难,于我们而言,甚至关乎生死存亡。”说着,她笑了,“还好有你在,总不至于让我们这些过小日子的普通百姓没了指望。”
她那话音里尽是伤感,丛愿明白她的意思。可正如母亲所说,这世界的很多规则并非一己之力可以动摇或改变,能守住自己内心的方寸之地已是不易,这道理她刚刚明白。
然而她终是无法将这话面对着眼前的女人说出口,只得轻咳一声,“夏女士,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夏梅轻眨眨眼,抬手拂去面上滑落的泪珠,冲她笑笑,“事情都结束之后,可能会去山上住一段时间,那儿清净。”
“多保重。”她能说的也只这么一句。
与夏梅分别以后,丛愿独自往前走,见了天日,她才发觉外面不知何时已经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
那是北京的初雪,既不浪漫,也不美好。也许是她自己的内心,在今日,失了点浪漫和美好的心气儿。
她站在法院门口,拨通了梁羡来的电话。他这些日子去了外地,事情办得顺利,他的声音都带了些得意,可她这头却是低气压,她说,你回来了吗?我感觉有点头晕。
北京的风从来都是不顾死活的凛冽,丛愿握着手机,被吹得打了个冷颤,整张脸缩在厚实的围巾里。
梁羡来来得很快,老远见她站在路边,那神情怅然若失的样子,他径直把车开到她跟前,她甚至都未发觉。
他下了车,大步走近。这雪下得急,已经有些厚度,脚步落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终于抬眸,发觉是他来了,眼神里忽然有了神采,迎上去。
丛愿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内侧,使劲抱了抱他,他的衣物上时常有好闻的气味,混着空气中的凉意,闻着叫人心里也跟着沉静了几分,她的声音闷闷的,说,“想你。”
“有多想?”他故意逗她玩,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见她眼神飘忽,睫毛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竟一时玩心大发,伸手去触她的睫毛,想触落雪花,触落她眼里的黯然。
她眼睛敏感,微皱了皱眉,却不说话,一反常态的没有配合他的兴致。这倒新奇,她调节情绪的能力其实很好,很少会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到他面前,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
“我们姑娘,今天情绪不高啊。”他却没追问,只抬手捋顺了她飞舞的长发,然后去牵她的手,“走,咱先回家。”
丛愿顺从的跟着他的脚步,两人的脚印一前一后落在雪地上。那一路,她都安静的靠在他肩头,凝神思考着什么。
她指尖微凉,服帖的放在他手心。
梁羡来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想了想,悄悄从口袋里翻找出什么东西来,塞进她手心,然后去看她的反应。
感觉到掌心的触感滑腻而冰凉,丛愿低头去看,却见手里多了几颗糖果,精致的包装泛着光泽。她疑惑的看他,梁羡来先解释道,“温琼的喜糖,我拿了几个,给你吃。”
车内光线幽微,只够看清楚他唇边隐约笑意,“甜的。”
丛愿曾跟西柠形容过梁羡来,说他内在其实是有赤子之心的一个人。西柠挑眉,觉得自己听了个笑话,“他那样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一个人,会是简单人物?”
她没去争辩,西柠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甚至从前,她自己也是那样认为的。可在他身边越久,越是觉得梁羡来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他的生活很简单,性情也宽厚。
所谓赤子心肠,或涉世浅,点染亦浅,或历世深,功成名就后反而拥有保持真我的权利。梁羡来属于后者。
之前他们聊起过梁老爷子,梁羡来说他幼时是被爷爷教养长大的,有家规门禁,受的是传统教育,连带着他爱人的方式也变得单纯又笨拙,只会把她需要的都送到跟前来。
想到他想了半天用几颗糖来哄自己开心,丛愿忽然笑了,拾起一颗拆开,“那该尝尝。”
糖果的甜蜜在整个口腔蔓延,她点点头,“真的很甜。”说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订婚还顺利吗?”
上周末,梁羡来出差临行前,还专程去参加了温琼和韩筝逸的订婚宴。她那会儿正忙着开庭,没顾得上问他。
说起这事儿,梁羡来面上却沉了几分。顺利是必然的,有人压着也翻不起什么波澜,他不忍的只是温琼而已。
当日他急着走,也没跟温琼说上几句话,只隔着众人寒暄两句,温琼见了他,却是红了眼眶,“小梁哥,你来了。”
上次相见还是两年前他去伦敦办事儿,两人匆匆吃了顿饭,再见时,不想会是这般境遇。
梁羡来点头,“订婚快乐。”
再如何,场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做的。
后来,他走,温琼出来送他。在门口,两人对望着,谁也没说话。良久,梁羡来抬手轻拍拍她的头,温琼抿唇,冲他笑笑,“放心吧,小梁哥,我已经没那么脆弱了。”
到底是当自家妹妹待的,去机场的那一路,梁羡来脑子里反复浮现的都是温琼望他的那一眼。
他长呼一口气,捏了捏丛愿的手,简略带过,“顺利。小南还问我,你怎么没一起过去。”
丛愿轻笑,“还是小南记挂我。”
梁羡来睨她一眼,“能不记挂吗,你帮他偷了我多少个车钥匙,心里没数?”
被戳破了,她也不急,还凑近了些,笑嘻嘻的去扒他的眼皮,“梁羡来,是不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梁羡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我非得瞧瞧,到底是什么事儿让我们姑娘闷闷不乐的?”
他还是把话头引回来了,丛愿敛眸,面上笑意散了,想坐回座位,可被他握住双手,她躲闪不了。
半晌,她叹口气,“好嘛,我不是想瞒你,跟你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