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聂抬起眼，斗笠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声音刻意带上一丝沙哑：“阿弥陀佛。贫僧云游至此，腹中饥馑。不知贵店可有……‘般若清心斋’与‘八宝功德汤’？”
这小二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这两道菜名，并非菜单所有，而是庄聂与姬棣约定的暗号之一，代表需要隐秘会见，且身份特殊。
小二不着痕迹地仔细打量了庄聂一眼，从那粗布衣衫看到斗笠边缘隐约露出的下颌线条，终于从那双深邃沉稳的眼眸中辨认出了几分熟悉感。他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躬身，语气更加恭敬了几分：“原来是大师驾临！失敬失敬！您点的这两道斋菜用料讲究，需得灶上大师傅亲自调理，费些工夫。二楼有清净雅间，不如请大师移步稍候？”
庄聂微微颔首：“有劳小哥。”
小二不再多言，引着庄聂穿过喧闹的大堂，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略有些陡，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与下面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走廊幽深，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雅间，门扉紧闭，隔音显然好了许多。小二引着庄聂径直走向走廊最深处，拐过一个弯，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这里只有一间雅室，门外还挂着一道竹帘。
小二掀开竹帘，推开房门，侧身请庄聂进入。
雅间不大，陈设却颇为雅致。一张小巧的梨花木圆桌，配着四张绣墩。靠窗的位置设有一张矮榻，可供小憩。墙壁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的青铜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散发着一股宁神的檀香。窗户开向后街，视野开阔，且不易被前街的人察觉。
“大师请在此稍坐，酒菜马上就来。”小二低声说道，随即飞快地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这才带上门，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过身，对着庄聂，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终于变成了由衷的钦佩和一丝后怕，声音压得极低：“庄……庄爷？！您这扮相，可真绝了！刚才在下面，小的愣是没认出来！要不是那暗号，差点就怠慢了！”
庄聂摘下斗笠，露出真容，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摆了摆手：“小心驶得万年船。姬老板在吗？”
“在的在的！”小二连忙点头，“老板就在后面账房，小的这就去请他过来！庄爷您先歇着！”说完，他对着庄聂拱了拱手，再次确认门外无人后，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去，下楼时还刻意放重了脚步，哼起了小调，掩饰着行踪。
庄聂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观察着后街的情况。街面安静，只有几个孩童在追逐玩耍。他稍稍松了口气，在桌边坐下，等待着姬棣的到来。这醉仙楼，将是他接下来在雨莞城中的临时据点，也是他探寻真相、联系旧部的重要枢纽。
——
离开那片诡异的树林后，柳少跖一路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不敢有丝毫停留。那个绿衣少女看似弱不禁风，但操控树叶的手段狠辣刁钻，招招不离要害，若非他身法敏捷，经验丰富，恐怕真要栽在那片林子里。他摸了摸胸口，那片被留下的嫩叶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凶险。
他心中惊疑不定，这少女是何来历？为何要阻拦他？是冲着北关城堡来的，还是冲着他个人？这些问题如同乱麻般萦绕在心头。但他深知怀中的书信和木牌信物事关重大，不敢耽搁，将疑惑暂时压下，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北关城堡那巍峨的轮廓便已映入眼帘。
让他意外的是，城堡侧门外，一个窈窕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正是三小姐高百妍。
柳少跖心中一暖，同时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迅速调整呼吸，压下因急行和打斗而有些紊乱的气息，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小妍！您怎么亲自在这儿等着？莫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他笑嘻嘻地说道，语气轻佻，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
高百妍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少贫嘴！是母亲不放心溪口村那边，让我来看看你回来没有。情况如何？”她目光敏锐，似乎察觉到柳少跖的气息有些不对，但见他衣衫完整，并无明显伤痕，便也没有多问。
柳少跖心中一动，关于那绿衣少女的事情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为何，不想让高百妍知道这件事。是怕她担心？还是……潜意识里觉得那绿衣少女与自己之间，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不愿让高百妍知晓？他打了个哈哈，敷衍道：“一切……顺利，复国队那边已经初步安顿好了，华首领和岳长老还托我带回了书信和信物，我正要去向堡主禀报。”
高百妍见他不想多说，也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快去吧，堡主应该在控制室。”
柳少跖如蒙大赦，对着高百妍咧嘴一笑，转身快步走进城堡。
——
五分钟前。
马车在北关城堡前停稳，高百妍率先下车，站在门口等待柳少跖。莫铭竹和金痕雅也跟着跳下马车，获得了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
两人站在不远处，看着柳少跖风尘仆仆地归来，然后像只看到骨头的饿犬般，眼睛发亮地凑到高百妍面前，那副殷勤中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看得莫铭竹浑身起鸡皮疙瘩。
“啧，”莫铭竹忍不住摇头，对身旁的金痕雅低声道，“你看柳护卫那样儿……对三小姐也太痴情了吧？这简直是把‘我是舔狗’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近乎卑微的热情。
金痕雅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边的情景，便收回了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个人选择而已，与我们何干。” 她的心思显然完全不在这上面。此刻，她的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放着在同福商铺时，袁棠奕那看似随意、实则处处蕴含算计的谈判过程，那些数字、那些市场波动的分析、那些引导话题的技巧……对她而言，这些远比男女之情更有吸引力。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似乎在复盘某个商业模型。相比之下，莫铭竹这个数学白痴，今天这场与商业巨贾的会面，除了让他头昏脑涨、云里雾里之外，似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收获——至少，在金痕雅和高百妍看来是如此。
高百妍在等待柳少跖的间隙，目光也曾扫过这两个新晋弟子。看到金痕雅那副沉浸于思考、仿佛有所得的样子，她眼中流露出赞许。而当她的目光掠过莫铭竹时，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个年轻人，似乎对数字和商业毫无天赋，注意力总容易被一些旁枝末节吸引，比如现在，他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柳少跖和高百妍的互动，仿佛在观摩一场好戏。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