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少跖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语气缓和了许多:“哥,之前……是我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大跖哼了一声,继续缠着纱布,没有接话。
柳少跖看着他哥那副样子,知道硬来不行,只得换了一种方式,压低声音道:“哥,我不是针对倪姑娘。只是现在情况特殊,你也看到了,邢捕头刚走,通缉令都下来了。咱们客栈里住了这么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凡事总得多留个心眼,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为了魏叔和项姨着想。” 他试图用“大局”来说服柳大跖。
柳大跖缠好了纱布,用牙齿和左手配合打了个结,这才抬起头,看着柳少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反而带着一种底层小人物特有的清醒和固执:
“少跖,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也知道这些人不简单。但我柳大跖在溪口村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 他语气肯定,“蜜蜜她不是坏人!两年前她倒在村口那个样子,我亲眼所见,做不了假!她要是有什么坏心思,这两年里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是,邢小九是跟我不对付,他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他不爽。但我柳大跖做事有分寸,不会因为跟他有矛盾,就去干那些损人不利己的告密勾当!这帮人的行踪,我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跟邢小九吐半个字!”
他目光扫过后院,语气带着一丝维护:“我相信,客栈里的其他人,魏叔,项姨,甚至那个酸秀才吕进,也都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溪口村有溪口村的活法。”
最后,他盯着柳少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一丝警告的意味:“所以,也请你们这些‘外人’,别再盯着蜜蜜不放了。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苦命姑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她的生活,用不着你们来过问。算我……求你。”
说完,柳大跖不再理会表情复杂的柳少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朝着前堂走去,那背影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坚决。
柳少跖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离开,眉头紧锁。他知道,柳大跖这次是铁了心要护着倪蜜蜜了。哥哥的保证,他相信,哥哥确实不是会主动告密的人。但他那种盲目信任的态度,以及倪蜜蜜身上那无法解释的疑点,都让柳少跖感到深深的不安。这条潜伏的暗流,似乎因为哥哥的固执,而变得更加难以掌控了。
——
溪口客栈二楼,那间临时充作会议室的房间内,气氛在邢小九离去后并未完全轻松。通过窗台,穆菲菲目睹了后院兄弟二人争吵的全过程。她秀眉微蹙,看向坐在主位的华紫瑜,忍不住问道:“华首领,您对柳护卫……以及他背后的柳家,了解多少?” 她总觉得柳少跖身手不凡,气质也非普通护卫,其兄柳大跖更是显露了惊人的轻功,这对兄弟绝非池中之物。
华紫瑜摇了摇头,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柳护卫是北关城堡的人,由高家引荐。我与他此前并无交集,若非凝香阁那次……”他顿了顿,显然想起了被柳少跖扮作的胖商人刁难的一幕,“我甚至不知道城堡里有他这号人物。至于长安柳家,更是知之甚少。” 他身为复国队首领,精力多集中于雨莞城及前朝旧事,对远在长安的世家大族确实关注有限。
穆菲菲见华紫瑜这里问不出什么,便将探寻的目光投向了一旁正捏着下巴,似乎也在思索的达人曹。“老曹,您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曾听说过长安柳家?或者对柳护卫兄弟的来历有所了解?”
达人曹被点名,抬起眼,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沉吟道:“柳少跖和柳大跖这哥俩儿嘛……我倒是知道他们确实是从长安那边过来的。具体什么时候来的雨莞地界,投奔的北关城堡,我就不太清楚了。”
华紫瑜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茗时,我记得十五年前,雨莞城破之时,你曾远走长安,待过一段时日。在那期间,可曾与柳家有过接触?”
“十五年前啊……”达人曹被勾起了更久远的记忆,他眯起眼睛,努力在脑海中的故纸堆里翻捡着,“那时候,我刚到长安不久,人生地不熟,靠着一点旧关系和还算灵活的脑袋,倒也见识了些人物。柳家……嗯,长安城的柳家,当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商贾之家,家底颇丰,主要做些丝绸和药材生意。”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说道:“柳少跖的父亲,柳老员外,我倒是机缘巧合,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一次商会举办的酒宴上,远远见过,是个精神矍铄、眼神精明的老爷子,言谈举止颇有气度,一看便知是久经商场的老手。不过……”
达人曹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也仅仅是一面之缘罢了。彼时我自身难保,忙着在长安立足,无意也无暇去深入了解一个与我并无直接往来的商贾之家内部的情况。至于柳老员外膝下具体有几个子女,年纪几何,品性如何,我更是一无所知。只恍惚听说他家中有子嗣,却不想竟是这对兄弟。”
他看向窗外唉声叹气的柳少跖,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当时柳大跖和柳少跖年岁应当不大。没想到时隔多年,会在这偏远的溪口村,以这种方式,再次与柳家产生交集,还是跟这两位‘公子’。” 他特意在“公子”二字上稍稍加重,显然也觉得这对兄弟如今的身份与长安富商之子的背景相去甚远。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达人曹提供的信息,如同在迷雾中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虽然激起了一点涟漪,却远未能照亮柳家兄弟身上的谜团。他们为何会离开长安来到北关?为何一个成了城堡护卫,一个甘愿在乡村客栈做跑堂?柳家如今境况如何?这些关键的问题,依旧没有答案。
华紫瑜打破了沉默,总结道:“既然柳护卫兄弟出身不凡,如今又各有际遇,其中必有隐情。但眼下,这并非我们首要关注之事。当务之急,是应对官府的搜捕,确保溪口村这个落脚点的安全。柳大跖既然做出了保证,我们暂且相信他。至于倪蜜蜜……”他目光扫过穆菲菲和达人曹,“继续保持适度观察,但切记,不可主动生事,一切以隐匿为先。”
众人点头称是。柳家兄弟的背景,如同溪口村周围山峦间萦绕的薄雾,虽然引人好奇,但在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面前,只能暂时搁置。他们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如何更好地伪装、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盘查等具体事务上,然而,“长安柳家”这四个字,却已悄然在部分人心中埋下了一颗待解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