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小九的脚步声消失在村路尽头,仿佛也带走了客栈里最后一丝紧张的气氛。堂食区内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和沉寂,只剩下零星几个村民还在慢吞吞地喝着碗底的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懈。
柜台后,吕进依旧是一副被抽了骨头的模样,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拨弄着算盘,对着那本记录着寥寥数笔收入的账册长吁短叹,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数字,而是他屡试不第的悲凉人生。
“哟,吕大账房,又在盘算你那永远也盘不清的功名路呢?”柳大跖像一阵风似的溜达过来,胳膊上搭着抹布,脸上挂着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凑到柜台边,“要我说啊,你就别跟这些铜臭之物较劲了,不如跟我学两手,保证比你考那劳什子举人来钱快。”他挤挤眼,意有所指,显然指的是他那些不太能见光的“副业”。
吕进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还是去擦你的桌子吧。”语气里满是读书人的清高,尽管这清高在现实的穷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柳大跖也不在意,嘿嘿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正在不远处默默收拾碗筷的倪蜜蜜。她低垂着眼睑,动作轻巧地将几个空碗叠在一起,准备端回后厨。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粗布短褂、脸上带着些尘土和疲态的中年汉子从通铺方向走了出来,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空桌旁坐下。他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堂内,目光在经过倪蜜蜜身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正是易容后的余复承。
穆菲菲之前的提醒在他脑中回响。他仔细地、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沉默寡言的杂役姑娘。那纤细的身形,低眉顺眼的姿态,以及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极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气质……不知为何,竟让他心头泛起一丝极其模糊的熟悉感。并非清晰的记忆,更像是一种飘忽的影子,仿佛在很多年前,在某个早已模糊的场景里,见过类似的身影。但这感觉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余复承决定试探一下。他站起身,装作要去拿放在邻桌中间的那个黑陶茶壶添水。他脚步略显虚浮,手伸向茶壶时,故意微微颤抖,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壶柄的瞬间,猛地一滑!
“哎呀!”他低呼一声,那沉重的、装着滚烫茶水的茶壶便直直地朝着地面摔落!
这一下变故突生!吕进吓得从椅子上弹了一下,倪蜜蜜也惊得停下了动作,抱着碗筷僵在原地。
然而,就在茶壶即将与青石板亲密接触、摔得粉碎并溅起滚烫水花的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快得几乎拉出了残影!
是柳大跖!
他原本离得还有两三步远,却在余复承失手的瞬间就已启动!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如鬼魅般蹿至桌旁,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却又流畅无比的姿势下探,右手快如闪电,竟在茶壶底即将触地的刹那,用手掌硬生生托住了壶底!
“嘶——!”
滚烫的陶器壶底瞬间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但他动作毫不停滞,几乎在托住壶底的同时,左手已然跟上,敏捷地一把捞住了下坠的壶柄,稳稳地将整个茶壶提了起来,避免了壶身倾覆。整套动作发生在呼吸之间,精准、迅捷,远超常人!
余复承心中剧震!他看得分明,柳大跖这一手,不仅仅是快,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千锤百炼的身法反应!其敏捷程度,甚至比他那个以易容和速度见长的弟弟柳少跖,似乎还要胜上半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跑堂该有的身手!
但余复承脸上立刻堆满了歉意和惶恐,连忙上前一步,手足无措地道:“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小哥,实在是……是在下不小心,手滑了!没烫着你吧?” 他目光关切地看向柳大跖那明显被烫红、甚至可能已经起泡的右手掌心。
柳大跖龇牙咧嘴地将茶壶轻轻放回桌上,不住地甩着被烫伤的右手,又用左手小心地捧着,脸上却强挤出笑容,态度出乎意料地诚恳:“没事没事,客官您太客气了,一点小意外,不打紧的。您没伤着就好,这地上要是碎了壶,溅了热水,伤到您或者蜜蜜就不好了。” 他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余复承,目光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旁边的倪蜜蜜,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受到惊吓。
倪蜜蜜此时已经回过神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碗筷,拿起一块干净的湿抹布,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仔细地将地上溅出的几滴茶水擦拭干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与她无关。
擦干净地面,她站起身,依旧垂着眼,轻声对柳大跖说了一句:“后厨……有烧伤膏,还有卷纱布。” 说完,便端起之前收拾好的碗筷,转身走进了后厨。
柳大跖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仿佛手上的剧痛都减轻了不少,连忙对着倪蜜蜜的背影连声道谢:“谢谢蜜蜜!我这就去,这就去!” 那语气中的欣喜和讨好,活脱脱一只被主人摸了摸头的忠犬。
他对着余复承和吕进点了点头,便迫不及待地捧着受伤的手,快步追着倪蜜蜜的方向去了后院。
余复承看着柳大跖消失的背影,眼神深邃。这个跑堂,不简单。而那个倪蜜蜜……她刚才的反应,太过平静了。寻常女子遇到这种突发状况,即便不惊呼,也该有些许慌乱,但她却像只是完成一件例行公事般冷静。还有那份模糊的熟悉感……这一切,都让余复承心中的疑云更浓了几分。
——
后院柴堆旁,柳大跖正喜滋滋地自己笨拙地给烫伤的右手掌缠绕着倪蜜蜜刚才放在灶台边的纱布。虽然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脸上却带着傻笑,仿佛这伤是什么光荣的勋章。
这时,柳少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哥。”柳少跖叫了一声。
柳大跖回头,看到是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没好气地道:“干嘛?又来跟我说蜜蜜的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