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山遍野的浓绿之间,季知临隐隐约约望见了一座木屋的轮廓。
它孤零零地立在山腰,几乎要被狂野的杂草完全吞没。
来因剑平稳降落在山间一处稍显平坦的空地,众人依次走下,跟着月灼拨开及腰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座木屋。
这便是月灼下山后隐居的住所了。十六年过去,这里已是饱经风霜。
木料早已失去原有的色泽,几近灰黑,似乎轻轻一碰就会酥碎成粉。骨架倾斜,倚着背后一株老松才未彻底倒塌。从窗口望进去,能看到屋内厚厚的灰尘,人若深吸一口气,定能尝到腐朽的味道。
门前曾有一条小径通向山顶,如今也彻底淹没在萋萋荒草之下,难辨踪迹。
这里人迹罕至,安静到令人发懵。偶尔能听到不知从哪片树丛中响起的鸟鸣,反衬得天地间更为寂寥。
月灼驻足在木屋前,喃喃道:“十六年了。”
“咳咳......月灼,那个,我就不进去坐了吧。”南宫溯忍不住用袖子掩住口鼻,连退好几步。
月灼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挥手,灵气从袖中溢出,洒向整座木屋。一眨眼的功夫,光阴仿佛倒流,眼前颓败不堪的木屋竟焕然一新,连屋檐下垂落的藤蔓都绽出几点绿意。
南宫溯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惊叹道:“哇......这是什么仙家法门?除尘祛旧,焕然一新!月灼,我现在向你拜师还来得及吗?”
季知临一把将她拉开,挑眉笑道:“喂,你从前不是一向对修仙问道嗤之以鼻的吗?怎么如今反倒上赶着要拜师啦?倘若你是真心的话,你也只能当我的师妹了。来,先叫声师姐听听,让师姐我看看你的诚意。”
南宫溯立刻“呸”了一声:“你个小鬼头,想得真美!变着法儿占我便宜是不是?让我叫你师姐,等下辈子吧!”
季知临抱着胳膊,洋洋得意:“既然不愿叫师姐,那这师门你可就进不来了。无论如何,我总是比你先入门的,哼哼。”
“瞧你那小人得志的样儿。”南宫溯白了季知临一眼,转而殷切地看向月灼,语气软了几分,“月灼,拜师什么的我是说笑呢。你若是能卖我几张清洁符箓,或是炼制个除尘的法器,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嘛,不过是有些爱干净,倒并非多么向往仙道,哈哈。”
一旁的秦茗闻言,小声嘀咕:“南宫姑娘,你这何止是‘有些’爱干净......”
南宫溯眉毛一竖:“喂!怎么你这个老实人也来损我!你跟阿临学坏了,今日合起伙来气我是不是!”
“什么叫跟我学坏了?!”季知临一点就着,立刻又跟南宫溯斗起嘴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声在清寂的山间显得格外响亮。
秦茗夹在中间,抿嘴偷笑。连枝头的小鸟似乎也停止了鸣叫,静静瞧着这场热闹。
月灼却仍是那副平静模样。待两人吵嚷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南宫,改日我炼制一件除尘法器赠你。”
南宫溯顿时眉开眼笑:“甚好,甚好!”
“既然来了,便都进来坐坐吧。”月灼侧身示意。三人这才陆续走进木屋。
屋子并不宽敞,但收拾得极为简洁,阳光从窗户和木板缝隙中洒进来,甚是通亮。陈设极少,仅有一张木床,一张靠窗的木桌,一把木椅,和一个满满当当的书柜而已。
南宫溯走到木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竟纤尘不染,不由再次赞叹:“这般清洁术,当真神乎其技。”
季知临则对月灼平日读什么书好奇得很,径直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结果令她哑然失笑。
那书柜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竟全是各式各样的笑话集。
她忍不住回头,脱口而出:“月灼,你还真是......钟情于笑话书啊。我还以为你这般仙风道骨之人,只读道藏经典、诗词歌赋呢。”
月灼神色淡淡,语气平稳:“知临所说的那些,我十二岁前便已熟读。”
平平一句话,却让屋内另外三人一时无言。她们本以为终于窥见了月灼平凡的一面,却没想到这平易近人的小嗜好背后,依然是令人望尘莫及的卓越。
半晌,季知临才讪讪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想来是你小时候把那些正经书都读尽了,如今才看些笑话书解闷。”
月灼低声道:“......对,也不对。”
她沉默半晌,继续道:“那些书里,没有我要找的答案。”
季知临心头蓦然一动,忽然明白了。
月灼自幼便没了双亲,童年想必孤清寂寥,只能向书海中寻求慰藉与解答。可浩瀚典籍,教人明理、奋进、修身的所在多有,真正教人如何快乐、如何释怀的,却寥寥无几。
桑离见她闷闷不乐,便告诉她看笑话能令人开怀。于是她便认认真真地买来一柜子的笑话书,只盼能从字里行间,打捞起一点点欢愉。
可看她如今这般沉静如水的模样,便知那些笑话书收效甚微。既然无用,为何还这般执着地收集?
季知临顺势轻声问:“月灼,你要找的答案,如今找到了吗?”
“尚未。”月灼回答得简短。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那本在妖市购得的《笑话全录》,正欲将它插入书柜的缝隙,手腕却被季知临轻轻握住,动作停在了半空。
月灼抬眼,眸中带着些许疑惑。
只见季知临笑吟吟地道:“别急着收起来呀。这本书买回来,你还没翻开看过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就从这里面挑个笑话,念给我们听听?”
木屋里仅有一把木椅,三人只得挤坐在床沿,排成一排,眼巴巴地望着月灼,满脸期待。
月灼似乎有些为难,捧着书的手微微收紧。她垂下眼,一页页翻动着书册,目光流连于字句之间,仿佛在慎重挑选。
一时间,屋内只有她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季知临听着那规律而轻柔的翻书声,竟有些出神,心中莫名浮起一个念头:“月灼翻书的声音,真好听。”
片刻,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三人不自觉地屏息凝神。
月灼抬起眼,望着前方,语气平稳地念道:“问,女娲用何物补天?”
南宫溯不假思索:“五色石啊,这谁不知道。”
秦茗迟疑道:“既是笑话书,答案肯定不会如此简单。”
季知临挠挠头:“我想不出别的了。月灼你直接告诉我们吧。”
月灼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强扭的瓜。注释,因为强扭的瓜不甜,谐音补天。”
南宫溯:“......”
秦茗:“......”
季知临先是一怔,随即“扑哧”一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月灼白皙的脸一下子涌上红晕。她飞快地合上书,有些手忙脚乱地将它塞回书柜,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无措:“......很好笑吗?”
季知临看着她这副极为罕见的局促模样,笑得更厉害了,直笑得歪倒在床铺上,捂着肚子,气息不匀:“哎、哎哟......肚子疼......”
南宫溯和秦茗面面相觑,又齐齐看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季知临,脸上写满了困惑,仿佛在问:“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你在笑些什么。”
季知临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道:“笑话本身嘛......也就寻常。可月灼你连‘注释’都一本正经地念了出来......哈哈哈,这就很好笑了。”
闻言,月灼长睫低垂,脸似乎更红了些。
南宫溯看着这情景,瞬间心领神会,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暗中扯了扯秦茗的袖子,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秦茗不解其意,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南宫溯只得半拉半拽地将她带向门口,口中敷衍道:“月灼,你这笑话书着实无趣。我和阿茗去附近走走,你继续同阿临说‘笑话’吧。”
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木屋顿时安静下来。
屋内只余季知临和月灼两人,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微妙,空气也仿佛温热了几分。
季知临渐渐敛了笑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月灼,你师尊说得对。笑话书,确实能令人开心。”
月灼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她静默了片刻,才轻声道:“知临开心便好。”
季知临站起身,在小小的木屋里缓步走动。手指轻轻抚过木床和木桌,想起剑魄带回的记忆中,那些烽火连天与爱恨纠葛的过往,再对照眼前这间承载了月灼多年独居时光的木屋,一股悲凉感蓦然涌上心头。
她冷不丁轻声开口:“月灼,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你师尊为何那般冷情,又为何会对你说‘人与人之间,到了最后,唯有离别’了。”
月灼睫毛轻颤,抬眸看她:“为何?”
“剑魄让我们看到的,虽是你父亲的回忆,他的痛苦最为醒目。可仔细想来......你师尊桑离,同样被困在往事的漩涡里,不得解脱。”
月灼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季知临望着窗外森森绿意,继续道:“她当年满怀热忱下山,寻到你母亲,认定她是天命所归,一心想要辅佐她成就一番扭转乾坤的事业。却未曾料到,共渡艰难容易,同享太平却难。”
月灼的声音淡如云烟:“世间人情世事,大抵如此。”
“我们都无从得知你母亲和姨母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冲突。但从结果来看,这一定是足以令五人分崩离析的巨大裂痕......你师尊恐怕也没有料到这样的结局,曾经并肩作战的五英杰,两死两散,最终只剩下她一人独撑伴云仙门。”
季知临的目光变得悠远:“或许......那时的她,早已心力交瘁,再无余力给予你更多寻常的温情与陪伴。”
月灼轻飘飘地倚靠在木椅上:“师尊她......从未对我提起过她们五人的往事。”
“因为她太痛了。”季知临转过身,望着她的眼眸,“她不想把这份沉重的过往再传承给你,让你徒增痛苦。”
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北方的朋友们,小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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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