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时,季知临的头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不为别的,只因——
她和月灼,此刻实在是离得太近了。
这木屋本就不甚宽敞,窗边更是方寸之地。月灼倚窗而坐,季知临立在她身侧,一坐一立间,近得几乎能数清彼此的睫毛。脸与脸,隔着一掌不到的距离。
空气里浮着木料经年浸染的清苦气息,混着窗外漫进来的草木香。季知临分不清那是旧日留痕,还是月灼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寒香。
月灼并未察觉她那一瞬的闪躲。她只若有所思地抬起眼帘,怔怔望住季知临。那双浅淡的眼眸里,似有薄薄的水光无声地淌着。
四目相接,季知临的心跳陡然快了。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想去轻捧那张苍白的脸庞,仿佛这样就能接住她所有无处安放的脆弱。
不,不能。这举动太奇怪了。若真伸出手,她会怎么想?定会觉得我是个荒唐之人。
那只欲抬未抬的手,便生生悬在了半空。
可一低头,望进月灼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眸时,季知临的心防又悄然松动:可是......她看起来,好像很需要我。
两个念头在季知临脑中反复拉扯。而月灼只是那样静静望着她,一语不发。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住了。光柱中浮游的微尘停止了流转,窗外那棵老松的枝叶垂首不语,连那不知疲倦的山鸟也倏然敛声。
一切都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二人,凝望着彼此。
最终,季知临的手轻轻垂下。
她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突兀的念头。
月灼的眼底,似乎有极淡的失落一闪而过。她垂下眼帘,复又陷入沉默。
良久,月灼缓缓起身,行至门边。她扶着门框,望着外面被杂草吞没的小径,淡然道:“知临,陪我出去走走吧。”
季知临望着她的背影,胡乱应了一声,随即抬手用力拍了拍脸颊,想让自己镇静一些。
她默默跟上,踏过门前那条荒草萋萋的小径,一路无言。
走出密林,来到山顶。没了群山的遮挡,冷冽的山风霎时嚣张起来,无礼地横冲直撞,刮得衣袖猎猎作响,也将她心头那团乱麻吹散了些许。
环顾四周,她很快便望见山顶那两座孤零零的坟包。
它们紧紧挨着,像生前未能尽情相拥,死后终于可以依偎。没有华表碑亭,没有石兽仪仗,只有两丘荒土,在这萧索的山巅沉默相对。
墓碑半埋在枯草丛中,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季知临很难将眼前这两座荒土堆,与记忆中那个叱咤风云的月无涯、那个执剑彷徨的赵飞光联系起来。
生前何等风光,死后便何等孤寂。
她心中蓦然涌上一股悲凉,还掺着些许惶恐。她不怕死,却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后什么都留不下,仿佛从未在这世上走过一遭。
月灼在坟前停下。
出乎季知临意料,她没有像方才修缮木屋那般挥袖施法,而是缓缓蹲下身,徒手拨开那些疯长的枯草。
季知临见状,也默默蹲下,与她一同清理。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山风在耳边呼啸,时而将草屑卷起,抛向远处的深谷。
不多时,“月无涯”“赵飞光”几个残字,终于从荒芜中探出头来。
月灼并未焚香,亦无祭拜。她只是直起身,静静看着那两行碑文。
她看了很久。面上无悲无喜,仿佛在看两座不相干的石碑。
时值寒冬,山顶的风如刀,一下下刮在脸上。季知临素来体热,此刻也觉得寒意透骨。而月灼仍纹丝不动,像一尊遗世独立的雕像,立在这山峦之巅。
季知临也起身,望着她的侧脸,忽然想:她此刻在想什么呢?
继而又想:如果月灼真的变成了雕像,大约会立在这里很久很久。她不惧严寒酷暑,不怕电闪雷鸣,应该会一直立到天荒地老,直到这山巅也风化剥落。
如果她是雕像......那我来当擦雕像的人好了。
季知临被自己这个没来由的念头逗得心底一软。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我会每日雷打不动,提一桶清水,带一方净布,从山脚一步步走上来。春天给她拂去柳絮,夏天为她擦干雨痕,秋天扫尽纷扬的落叶,冬天——冬天便什么都不用做,因为风雪自会为她披一件白衣。
正出神间,那“雕像”却忽然开口:“知临,你的母亲待你如何。”
季知临一个激灵,从那些不着边际的遐思里抽身而出。她顿了顿,轻声道:
“......嗯,她对我很好。我想做什么,她都会支持。她对下属很严格,对我却很温柔。魔窟的同僚常调侃,说她是把魔性都分给了旁人,仅存的人性全留给了我。”
说到这里,她不禁弯了弯唇角。可笑意只浮了片刻,又渐渐敛去:“只是......有时候她管我太多,让我有些烦。”
月灼低声问:“是否所有的母亲,都是如此?”
季知临摇摇头,声音不自觉放柔了许多:
“不是这样的。阿溯便常说,南宫谷主待她极其严厉,还说南宫谷主讨厌她,她也讨厌南宫谷主。虽然以我旁观来看,南宫谷主未必真讨厌她。但阿溯自己的感觉,便是如此。”
月灼垂下眼睫,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季知临侧过脸,认真看着她:“月灼,你是不是很难过?想说什么便说吧,这里只有我和你,没关系的。”
山风在这一瞬似乎也放轻了脚步,绕着她二人的衣摆缓缓盘旋。
月灼没有直接回应,只是突然问道:“知临,你见过雪吗?”
季知临怔了怔,摇头。
她生于越地之南,那里冬无雪,夏无暑,四季温润。十七年来,她不曾见过一片真正的雪花。只在话本的字里行间,读过雪的清冷、雪的温柔。和许多南方人一样,她对雪怀着遥远的向往。
离开魔窟寻仙问道的这一年里,虽走遍大江南北,却仍未与雪相逢。唯一一次“见”雪,是在来因剑魄的记忆里,月无涯攻入皇宫的那一段。可那终究是别人的记忆,不算数。
月灼的白衣被山风吹动,猎猎飞扬。她抬眼望向远方,声音悠悠的,像从很远处飘来:
“既然没有感受过漫天飞雪的美妙,自然也就体会不到冰雪消融时的哀伤。”
季知临蹙眉,陷入沉思。
月灼继续道:“我从未感受过双亲的温暖,因此亦不知,失去双亲有多难过。”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只是......当知晓这世间之人,十之**都见过雪,而独独我没有机会时......我确实会失落。”
季知临望着她垂下的眼睫,心脏骤然揪成一团。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极酸涩的力量在涌动,从胸口一路漫上喉咙,堵在那里,亟待喷薄而出。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然后,她鼓起所有勇气,颤抖着声音说:
“月灼,虽然雪是无可替代的,但、但是,除了雪,还有风啊。对,还有雨、雷、电......只要你愿意,只要你留心,就还是可以感受到别的、别的天象的。”
话一出口,她便懊悔地拍了下额头。
我究竟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风雨雷电,我是要去钦天监当值吗?笨,笨,真笨!
她正独自懊恼,却听月灼淡声道:“无碍。我本就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这句话沉沉砸在季知临心上,她忍不住心想:如果月灼来去无牵挂,那么我于她而言,算是什么?
这个疑惑迸发出来的霎那间,巨大的孤独感铺天盖地向她涌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琉璃杯的飞虫,四壁澄澈,声响清脆,可无论她怎样振翅,都飞不出这透明的牢笼。
季知临颤声问:“我......能成为你的牵挂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灼身影倏尔一滞。
她沉默了。
在被这巨大的沉默包裹之中,季知临恐惧了。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初生的婴孩,**、笨拙,不会说话,不会行走,只能任人摆布。
她就这么把最脆弱的自己,赤诚诚摊在月灼眼前,等待命运的宣判。
命运的回答,是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月灼的沉默,从来没有这么久过。
又或许,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期待在心底缓缓升起,又在下一瞬重重摔落,碎成一地狼藉。
季知临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的渴求,都会有回响。
她向来是被上天眷顾的。生来便是魔窟少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上好的资源紧着她,无上的荣光独属她;突发奇想要寻仙问道,便当真撞大运捡到一个落魄仙君,顺顺当当踏上仙途。
一路顺遂,仿佛天地万物都在成全她。
可此刻她才明白,她可以拥有无数稀世珍宝,却无法强迫另一个灵魂回应她的爱意。
那太丑陋,也太狼狈。
是的,这一刻她终于懂了。那股长久盘踞心头的陌生情愫,不是友爱,不是师徒之谊。
那是倾慕,是想要触碰、想要拥有的爱恋。
她不再当局者迷,因为月灼的沉默,已将她踢出了迷局。
“不光是我,秦茗和南宫溯也可以成为你的牵挂吗?”季知临用力扯出一个笑容,拼命维持着仅存的一点体面。
无论如何,月灼仍是她的友人,是她仙途的领路人。这一点,她不想失去。
月灼缓缓开口道:“可以。我们是朋友。”
季知临故作镇定,四处张望,想寻南宫溯和秦茗的身影来掩饰此刻的窘迫。可看了一圈,竟真的不见她们踪迹,不免有些急了:“那两个人,到底跑哪儿闲逛去了?”
月灼行至山顶边缘,垂眸望向山坳处:“她们去官山仙院了。”
季知临循着目光望去。但见山坳间隐现一片连绵的破败建筑群,白墙黛瓦,飞檐斗拱,依稀可见昔年恢弘气象。
她定睛细看,只见正有一个绿衣女子在这片残垣间穿行。她兴致勃勃地东摸摸、西碰碰。身后那个蓝衣女子满脸不情愿,被她拽着衣袖,一步一拖地跟着,嘴里似乎在念叨什么。
季知临看得心痒,脱口道:“这两人,去探险竟也不叫我。”
她说罢,便匆匆朝山下走去。
月灼立在原地,望着季知临的背影。
那抹鲜红的身影穿过枯草丛生的山坡,好似一团野火在肆意焚烧荒芜。
她步履有些仓促,山风卷起她的发带,在身后飘飘扬扬,像一只不肯落下的风筝。
月灼静静望着,良久,低声开口:
“......能。”
随即,她也跟了上去。
季少主,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能不能先别急。
小两口继续双向暗恋吧[奶茶]下一章去遗址打野。
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四,南方的朋友们,小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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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