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了月无涯弑君叛主,本以为能换来安稳与荣光,却不料引来更多纷争。不仅如此,你还被月观雪处处针对,时刻被提醒着“叛贼”的身份。好不容易平息混战,想过几天清净日子,却又因她掀起风波,最终落得那般结局......”
季知临的声音柔和却清晰,像一道潺潺溪水在偏殿里缓缓流淌。
剑魄不再出声,只是轻轻颤动,发出低低的、近似啜泣的嗡鸣。
奏效了。
殿内一片沉寂,所有人都看着季知临,等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后悔了。你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踏出那一步,一切会不会不同。你回到这座皇宫,借杜英之手杀尽所有心怀异动之妖,其实也是在一次次斩杀那个背叛了姒恒的自己,那个让你后半生不得安宁的自己。”
剑魄声音发颤:“......那你觉得,我究竟是对,还是错?”
季知临语气平稳:“无所谓对错。我知道你一直在这两者之间挣扎,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无论后来如何,你都是推动历史向前的人。这一点,谁也无法否认。所以,不必后悔。”
话音落下,剑魄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包裹在外层的漆黑执念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清澈莹润的湛蓝光芒。
季知临侧头看向月灼,二人目光一触即通。
她朝剑魄走近几步,声音放得更轻:“回来吧。杜英有她自己的路要走,而你......也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了。”
剑魄静了片刻,光芒渐渐柔和:“......我明白了。谢谢你。”
月灼抬手抽出背后的来因剑,指诀轻引,低诵法咒。那团蓝光如倦鸟归林,倏地投入剑身之中。刹那间,来因剑光华大盛,清冽的灵气如涟漪般荡开,剑身嗡鸣不绝,仿佛重获新生。
秦茗忍不住凑近两步,轻声叹道:“真是英姿凛然......不愧是绝品仙剑。”
月灼将剑缓缓归鞘,转向仍有些恍惚的杜英,正色道:“剑魄寄居妖宫期间所为,我代它致歉。日后妖王若有需要,月灼定当尽力相助。”
杜英揉了揉额角,神色渐渐清明。她摆摆手,语气里透出些许疲惫:“仙君不必再致歉了。我与剑魄本是相互选择,如今它既已归位,我也该......好好想想,往后该如何打理妖都。”
季知临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转念一想,这终究是妖都内务,杜英既已表态翻篇,自己也不便再多言。
“可算是消停了。阿临,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和它共情。你是装的吧?还是说,你跟它是同类人?啧啧啧,你藏挺深啊,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真没有看出来呢。”南宫溯语气带着调侃。
季知临听得直撇嘴:“我没有装。我确实能理解它,但这不代表我和它是一样的人。这其中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吧!”
她和赵飞光是完全不同的人,她若是决心做某事,就会拼尽全力去做到。若是最后事与愿违,她便会换个方向继续往前走,但是绝对不会往回看,也绝对不会后悔。她的内心,更不会在已选择与未选择的两条路之间徘徊。
眼下她的目标是帮月灼拿回剑魄,既然剑魄所要的是旁人的理解,那她就去给予这份理解。这并不是出于对赵飞光所作所为的认同,这其中确实有她本性中流露出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功利。
南宫溯笑道:“懂,我懂。我就说呢,你可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烈性子,刚才你那幅圣人的模样可真是把我吓坏了。”
季知临没好气地道:“这就算圣人了?你对圣人的标准可真低。别再挖苦我了好不好,剑魄回来了不就行了吗?”
南宫溯和她斗嘴斗得上瘾,还要再说几句,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一正:“等等,你们注意到没?刚才那段回忆里,提到永昭皇室祖上与上古火灾有关?”
季知临眼睛一亮:“对,我正想说。据说姒家祖上灭火有功,因此得了神明恩惠。而万剑山庄的地火同样与上古火灾有关,且与黑影人有着相近的燥热之气。或许......黑影人的热疾会和姒家有些联系。阿溯,你祖上是太医,鬼医谷中说不定能找到相关记载。”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现在人在外面,一时半会儿又不想回去......”南宫溯低下头,无意识地抠起手指。
季知临一看南宫溯这个动作便心领神会了,她这是摆明了不想和母亲联系但是又不好意思明说,于是顺势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先记着这条线索便好。”
直觉告诉她,黑影人一定会卷土重来,且必定会带出更多蛛丝马迹,届时再一起分析也不迟。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背后是一场牵扯深远的阴谋,但眼下并无证据,只能将这个猜测压在心里。
“道友若需传信,我这里有信鸽可借你一用。”杜英说着,抬指轻抵唇边,吹出一声清越哨音。一只灰羽鸽子扑棱棱从殿外飞来,稳稳落在她的掌心。
鸽子圆滚滚的,歪头“咕咕”两声,竟口吐人言:“金牌信使,使命必达!谁要送信?”
“怎么鸽子也会说话?”秦茗被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想到妖都不仅蜜蜂会说话,就连鸽子也会说话。
杜英笑着解释:“鸟儿虫蚁与我们共生共长,修得了几分灵智,姑且算是半个精怪了。”
南宫溯这下找不到推脱的借口了,支支吾吾道:“可、可是它又没去过鬼医谷,怎么认路啊......”
杜英温声道:“道友放心,这信鸽非同寻常,不靠归巢本能认路。你只需将地址写在纸上,喂它吃下便可。”
“还能这样......”南宫溯只得硬着头皮,铺纸研墨,将鬼医谷那曲折复杂的地址一笔一画写下,又另起一纸,匆匆给母亲写了几句询问,这才将地址条递到鸽子喙边。
鸽子一口吞下,被纸条噎得直扑翅膀,好不容易才咽下去,抱怨道:“你们家地址怎么这么绕!咕咕,闻所未闻。”
“你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别半路迷路了飞不回来。”南宫溯撇撇嘴,心想送不成最好。
鸽子挺挺胸脯:“当然行!你可别小瞧我。现在把信绑我腿上就好啦。”
南宫溯看着那封简短的家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将信卷成细卷,仔细系在鸽子腿上,又轻轻顺了顺它的羽毛:“......辛苦你了。”
鸽子咕咕笑了:“若是鬼医谷有回信,我会送来给你的。”
“可我接下来行踪不定,你怎么找?”
“我已经记住你啦。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鸽子说完,振翅而起,穿过殿门,转眼消失在渐亮的天色里。
季知临望着它消失的方向,轻声赞叹:“这般灵性,已不输我们魔窟驯养的枭鸟了。”
杜英哈哈大笑:“季少主过誉了。这鸽子也就送送信,哪比得上魔窟枭鸟。我可是听说,枭鸟不仅能传讯,还能载人御敌,那才叫威风。”
季知临微微一笑,不再接话。
枭鸟虽强,却形貌狰狞、戾气外露,常人见了多半避之不及。而妖都的信鸽,外表纯良无害,本事却一点也不小,能说人话,通人性,还能认人认路,实在是不容小觑。
季知临心念微转,得出了一个结论:枭鸟适合做武器,信鸽适合收集和传递情报。
想到这里,她心头猛地一紧,有些怀疑地瞥了眼杜英,暗想:“妖王养着这样的灵鸽,难道只为送信?会不会......也在用它探听四方消息,以此在修真界错综复杂的势力间维持平衡?否则,这偌大的妖都,如何能独善其身?”
这念头让她脊背一凉,暗笑自己多疑,迅速摇了摇头,打散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杜英见状问道:“季少主,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季知临尴尬地笑了笑。
杜英却似看穿她心中波动,意味深长地道:“季少主,其实不论是信鸽还是枭鸟,说到底它们都是飞鸟。”
她走上前,右手轻轻搭上季知临的肩,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飞鸟的命运,是穿云破雾。”
她刻意在“云”字上顿了顿。季知临眸光一动,心中那点疑虑悄然散去,颔首道:“妖王大人说得是。”
杜英朗笑几声,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温煦亲切的模样:“几位道友,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
季知临三人不约而同看向月灼。
月灼垂着眼,沉默片刻,才轻轻开口:“我想回官山尖一趟。”
“我陪你。”季知临接得毫不犹豫。
月灼睫毛颤抖:“......嗯。”
杜英拱手:“既然如此,我便不多留了。诸位道友,一路顺风。”
众人辞别杜英,走出偏殿时,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映着妖宫森然又静谧的轮廓。
南宫溯看了眼月灼背后的来因剑,忽然想起什么:“月灼,我们四个人......站得下吗?”
“可以。”月灼抽出剑来,信手一抛。来因剑悬于半空,随着她指诀一点,剑身蓝光流转,骤然延展,化作一叶剑舟。
她轻身跃上,季知临紧随其后。
轮到南宫溯和秦茗,二人望着离地一人多高的剑身,面露难色。
南宫溯嘴角抽了抽:“月灼......这么高,你让我爬我也爬不上去啊。”
“失礼了。”月灼这才恍然,挥手一引,来因剑缓缓降下,直至贴地。
秦茗松了口气:“这样就方便多了。”
四人依次站稳。月灼指诀一变,来因剑倏然升空,破开晨雾,疾驰而去。
剑身平稳,却因载着四人略显拥挤。秦茗轻轻吸气:“好高......好快。就是有点挤。”
季知临笑道:“等我学会御剑,你乘我的,就不挤啦。”
南宫溯习惯性泼冷水:“你又好高骛远。”
“我如今站在月灼的剑上,飞得高,望得远,自然要好高骛远。”季知临扬眉反驳,语气里带着玩笑般的得意。
秦茗被逗得轻笑,南宫溯也笑着啐了一句“臭不要脸”。
唯独月灼静默不语。
三人察觉到了这份沉默,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官山尖是月无涯安眠之处,赵飞光想必也葬在那里。月灼下山后独居的木屋亦在彼处。她虽从不主动提起,可选择在那里隐居,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缅怀。
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愿贸然触碰这份深埋的哀思。此刻的安静,便显得格外沉重。
季知临心里发紧,迫切想做点什么,驱散空气里的沉闷气息。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一轮红日跃出云海,金光喷薄,瞬间染亮整片苍穹。朝晖洒在四人身上,镀上一层明亮辉煌的轮廓。
季知临忽然仰起头,迎着风振臂大声道:“月灼!你说,我们要是就这么一直飞,会不会有一天,真的飞到太阳上去?”
月灼望着前方被朝霞烧透的云层,轻声应道:“或许吧。”
南宫溯在一旁接话:“呆子!真飞过去,早就烧成灰了。”
季知临扭头冲她皱鼻:“你这人,一点浪漫都不懂!”
她转回头,却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抬眼看去,只见月灼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浅,却像朝露浸润草木一般清柔。
刹那间,季知临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软地化开。她也跟着笑起来,眼眸被晨晖照得熠熠生辉。
剑穿云海,风满衣襟。前方山峦渐显,官山尖青灰色的轮廓,已在晨雾中依稀可辨。
继续前进啦。
今天是立春,正式进入丙午年啦,祝大家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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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朝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