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便是秋后算账。姒恒下令将赵飞光软禁在军营,等候发落。
赵飞光早在为月传和举剑的那一刻便料到了这一步,心中并无意外。他想,自己最多不过被革职,届时再谋出路便是。只要不死,就还有希望。
他平静地等待着,等待命运对他最终的裁决。
然而数日过去,除了定时来送饭的同僚,再无旁人寻他,也无任何消息传来。
赵飞光原本毫无波澜的心,后知后觉地绷紧了。他忍不住去想:姒恒是否正在琢磨如何杀他?是在权衡五马分尸与凌迟哪个更解恨?还是要诛他九族?他连梦中都是自己惨死的画面,终日惴惴,惶惶不安。
可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一日,赵飞光突然被姒恒召见。他原以为姒恒是要亲手处置他,未料竟是升官——且是史无前例的破格提拔。
他满头雾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成了侍卫队首领,统领千余人。
过了好些时日,赵飞光才渐渐回神。他四处打听,方知其中原委。
原来姒恒在杀了月传和之后不久,时常一边哭一边念叨,说月传和是朝中为数不多的直臣,自己杀她并非本意,实是受奸臣蛊惑。没过多久,他便下令处死了太医院曹院使及内阁其余三名大臣。
姒恒又想到赵飞光曾那般维护月传和,甚至不惜对自己直言相阻,转念竟对他欣赏有加,大赞他是值得重用的忠臣,径直将他提为侍卫队首领,称唯有这样的人护卫皇宫,自己方能安心。
季知临忍不住暗自骂道:“这个姒恒脑子绝对有什么毛病!他早干嘛去了?怎么人死了,他突然‘清醒’了?”
赵飞光同样心生疑窦,但对功名利禄的渴望压过了这份疑惑。不多时,他便欣然接受了新职。
他手下有了一千名可供驱使的人,不必再看人脸色,甚至可以肆意行事。反正那疯皇帝已认定他是忠臣。
他站在城楼上,望向东方,心里有野草在蔓延。
三年后,即永昭六百四十年春,月无涯率领伴云仙门率先宣布脱离永昭皇朝,大部分驻地的皇家修士皆归顺于她,而宁死不降的,则被屠戮殆尽。
姒恒暴跳如雷,当即派出五万皇家修士攻打伴云仙门。这兵力本应绰绰有余,然而五万皇家修士却遭各地大小仙门联合围剿,局势逆转,终是寡不敌众。
此后,各地方势力纷纷追随月无涯,相继宣布独立。一时间,修真界血流成河。
势不可挡。
季知临几乎本能地想到这个词。
月无涯是修仙兴起后第一个如此声势浩大地反对统治者的修士,与她相同的案例只能去上古时期找。季知临知道,历史上像她这种反叛者若想成气候,权、钱、兵缺一不可,而她恰好三者俱全。
权,在于她为母复仇师出有名,且姒恒早已惹怒众人,因此她能轻易赢得各地仙门的认同与支持。有了权,只要月无涯不是个蠢货,当然她也确实不是,那么钱和兵自然随之而来。月家本就不缺钱,如今月观雪更掌控了伴云仙门,加上同盟之力,钱粮兵马皆不成问题。
天下皆知永昭气数已尽,除了姒恒本人。
他虽杀了曹院使,却未停止以活人炼制“那东西”。他听到月无涯的声势越浩大,投入巨釜的活人就越多。
他几乎成了病人,整日神情恍惚,走路也像飘着一样。他不再练兵,不再上朝,在他眼中那些皆是徒劳。他坚信,只要他召出“那东西”,一切便可逆转,这是他的终极武器。
同年冬日,月无涯带着她的千军万马,回到了皇都。
漫天飘雪中,赵飞光走出宫殿,裹紧鲜红披风,抬头望去,只见乌泱泱一片遮天蔽日。密密麻麻,服色驳杂的修士们正脚踏仙剑悬于空中,混沌而浓烈的灵气笼罩着整座城池。
守卫皇都的禁卫军早已军心涣散,未等月无涯开口便已缴械。大军兵不血刃地控制了皇都,直逼皇宫。
消息传来,皇宫的宫人们竟不慌也不逃,只等着大军进宫后直接投降,投靠新主。
大敌当前,姒恒仍心心念念着他的“那东西”。牢中囚犯不论轻罪还是重罪皆已被用尽,走投无路之下,他竟怔怔下令,将日夜侍奉他的宫人全部投入巨釜,以召唤那令他神往的终极力量。
宫人们再无顾忌,抄起桌椅板凳便朝姒恒打去。
赵飞光立即制止,拉出满头是血的姒恒,与手下护送他赶往地下密道,欲逃出皇宫。
密道昏暗,姒恒双眼浑浊,只能颤巍巍随着侍卫挪步。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细声道:“飞光,没想到最后关头,还是要靠你......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赵飞光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姒恒忽地左顾右盼,高声叫道:“皇后呢!锦慈!朕的锦慈在哪里?!”
赵飞光道:“陛下,眼下情况紧急,先出宫要紧。”
姒恒猛地瘫坐在地上:“不行!皇后不走,朕也不走!”
密道内气氛骤凝。侍卫们面面相觑,脸上闪过不耐与鄙夷。此刻的姒恒在这些人眼中,早已非九五之尊,不过是个被宫人殴打得头破血流的跳梁小丑。
季知临暗叹:“这氛围好生诡异,但又说不上来哪里诡异。”
侍卫们强压住心中烦躁,好言相劝,可姒恒依然瘫坐在地,未挪半寸。眼看僵持不下,一名侍卫忽地抽出腰间长剑,锋刃抵住姒恒脖颈,森然道:“最后再问你一次,走,还是不走。”
“走,我走。”姒恒浑身一颤,哆嗦着缓缓站起。
队伍继续前行。将近尽头时,密道外忽然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
“姐姐,情报不是说皇帝会从这里逃出去吗?可是都这么久了也不见人影。你说,那人是不是在骗我们。”
一人答道:“当然不是。观雪,你每次都怀疑他,可是他几时出过错?”
赵飞光心头一凛,这是无涯的声音,她来了,她终于来了。
另一人道:“我算过了,此为瓮中捉鳖,我们四人在此耐心等待即可。”
姒恒闻言立刻发作,张皇道:“不行,不行,反贼在外面等着朕!撤,快撤!”说着便抬脚往回走。
众侍卫立刻拦住他,神情浮夸,纷纷故作斗志昂扬状,道:
“陛下,不能撤啊,撤回去人更多!”
“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了,还不如杀出去。”
“对!杀出去!”
阵阵呼声惊动了外面的月无涯等人。一阵灵波荡开,密道出口轰然爆裂,阳光倾泻而入,只见四道人影逆光而立,虽面容不清,却自有一股昂然气宇。
姒恒抬手指着那四人,怒喝道:“侍卫们,快!快杀了这群反贼!!!”
众侍卫却一动不动,目光齐刷刷投向赵飞光。
姒恒目眦欲裂,怔怔道:“你、你们愣着干什么?你们看他做什么?朕才是皇帝!”
当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宣告本该拥有的身份时,恰恰证明这个人早已失去了它。季知临心想。
赵飞光垂首不语,无人能窥见他此刻所思所想。外面那四人亦静立未动,只是冷眼旁观。
姒恒见无人响应,转身往回走去,碎碎念道:“朕只有它了,朕要去太医院,它应该就快出来了......我应该在那里守着的,我怎么会蠢到和这些蠢货一起逃跑......我没有输,我还没有输......”
他才走出两三步,赵飞光猛地抬头,转身的瞬间抽出腰间来因剑,噗嗤一声,刺入姒恒腹中。
姒恒嘴角慢慢流下鲜血,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腹中来因剑忽地狠狠一绞,瞬间他喷出一大滩血,再也说不出话,眸中光点逐渐消失,最终扑通倒地。
赵飞光拔剑高举,厉声道:“侍卫队听令——捉拿皇后、皇嗣,生死不论!!!”
“是!”侍卫们轰然应声,涌出密道,奔向皇宫各处。
待人群散尽,逆光中缓缓走出一名少女。
她约莫十七八岁,容貌俊俏,顾盼神飞。然肤色是病态般的冷白,嘴角虽噙着似有若无的笑,眼神却是冷漠的戏弄,若是细观,定令人生寒。
她漫不经心地走近,抬脚踢了踢姒恒的尸身,道:“赵飞光,原来你是真心帮我们。我还当你是个双面细作,想把我们骗进皇宫一网打尽呢。”
她的音色甜腻得犹如桂花蜜,语调乍一听慵懒,细听却能发现裹着的尖刻。
“观雪,不得无礼!”月无涯用力拉扯了她一把,“这三年来,若没有飞光一直暗中帮助,我们怎会如此顺利?你要记得他的好,不要总是出言不逊。”
月观雪不屑地撇了撇嘴,旋即如变脸一般,硬生生挤出一张笑脸,对着赵飞光笑吟吟道:“赵大哥,你一直给我们送情报,如今又杀了狗皇帝,倒成最大功臣了。姐姐曾同我说她想封你为将军,我想到那时,你会比现在更风光。”
说着,她忽地凑到赵飞光耳边,低声细语道:“只盼你当上将军后,别像今日杀姒恒一样,把我姐姐也杀了。毕竟,当了一次叛徒,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说对不对。”
赵飞光愕然看向她,愤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月观雪无辜地眨眨眼,嗓音愈发柔软:“赵大哥,我只是说希望我们以后能好好相处而已,你突然发这么大火做什么?难道是妹妹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你误会了吗?”
她嗓音本就甜美,只要稍微收敛下骨子里的骄横,便显得楚楚可怜。三言两句间,反倒显得是赵飞光小题大做了。
季知临不禁感叹:“这个月观雪,完全就是披着美人皮囊的罗刹。她可能会比姒恒更有破坏力,毕竟姒恒的蠢是显而易见的,而她的恶却极为隐蔽。”
“你们两个都别说了。”月无涯无奈扶额,似乎对这种情景已经见怪不怪。
须臾,赵飞光定下心神,刻意与月观雪拉开距离,执起月无涯的手,轻声道:“无涯,你终于来了。你说过你会带着千军万马回来,我也说过我永远不会对你举剑。我们,都没有食言。”
月无涯轻抚他的手背,微微一笑:“不止我来了,望冰和桑离也都在呢。”
透过眼角的余光,赵飞光瞥见月观雪正死死盯着他与月无涯交握的双手。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好似深井一般阴森冰冷。
赵飞光被她看得心底发寒,慌忙抽回手,魂不守舍道:“是了......还未与桑离、望冰打招呼,她们在何处?”
话音落下,另外两人走上前来。桑离正全神贯注掐指推算,无暇分心寒暄,众人亦不敢打扰。
月望冰是月无涯姐妹俩的表弟,约莫十四五岁,容貌与无涯有六七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怯懦。他腼腆地向赵飞光问好后,便闪身到一脸不快的月观雪身旁,轻声道:“观雪,我们去大殿吧,你不是说想坐一坐龙椅吗?”
月观雪阴阳怪气道:“蠢表弟,没见姐姐正与赵大哥你侬我侬么?主帅未发话,你我岂能随意走动?”
“观雪,我早晚被你气死。”月无涯咬牙道,随即命候在密道外的手下将姒恒尸身拖走,一行人步入大殿。
月观雪雀跃地坐上龙椅,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故作威严道:“望冰,快向朕跪下称臣。”
月望冰憨憨一笑,扑通跪地:“观雪大帝万岁!”
月观雪乐不可支:“再叫一声!”
月望冰还要再叫,月无涯立刻制止了他,满脸厌恶地对月观雪道:“够了。刚死了一个皇帝你就迫不及待当新皇帝?那你和姒恒有什么区别?赶紧滚下来,传出去让别人怎么说?!”
“我管别人怎么说呢!爱怎么说怎么说。”
“注意你的身份!”
“姐姐你真是个老古板!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月观雪嘴上不服,屁股却麻利地挪开龙椅,气鼓鼓坐到高台边缘。
正在此时,桑离忽然停住掐算,语气克制却难掩激动:“无涯,那皇帝所炼之物,我已有了结论。”
赵飞光循声望去,季知临也得以细看桑离,她气质温润沉稳,年岁与月无涯相仿,说话时眼眸明亮,俨然是个内敛却心怀信念之人。
这便是月灼的师尊了。此时看来明明积极通透,为何在月灼口中那般悲观?‘一旦缔结关系,便定有终结之日。既知终局,又何必伊始。’这五人后来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让桑离生出如此感慨,并将其深深刻入年幼的月灼心中?季知临不禁困惑。
月无涯快步走到桑离身旁:“阿离,你快说,结论是什么?”
“姒恒并非疯子。古籍所载......字字真言。而且......他已经成功了。”
“你是说,狗皇帝真把‘那东西’召出来了?”月观雪立刻从高台跃下,冲了过来。
桑离颔首,神色凝重:“正是。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它,彻底销毁......否则后患无穷。”
其实狗皇帝只是小卡拉米,这是可以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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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