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观雪却不这么认为,她道:“销毁做甚?若它真有这么厉害,这样做岂不是很可惜。”
桑离神色恳切:“观雪,那东西吞噬了太多生灵,虽力量强大,却无前例可循,无人知晓如何驾驭,亦无人知悉后果。你天资卓绝又年纪尚轻,万万不可心生杂念。”
赵飞光冷冷瞥了月观雪一眼,不屑地轻哼一声。
月观雪:“桑离姐姐,恕我直言,你这完全就是弱者的想法。正是因为前无古人,所以我才要当这第一人。当然,我是不可能受它操控的,只是单纯好奇,想亲身一试罢了,这也算是为后人探路。”
闻言,月无涯瞪大了眼,错愕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那可是上古至邪之物,一旦沾染,你这辈子便与仙道无缘了!”
月观雪理直气壮:“我只想物尽其用罢了,况且——”
“啪!”
月无涯扬起右手,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月观雪脸上,她脸颊霎时红了一片。
大殿内骤然死寂。赵飞光冷眼旁观,桑离倒吸一口凉气,别过脸不忍看。月望冰满脸忧色地走近月观雪,欲察看伤势,却被她狠狠推开,踉跄着险些跌倒。
“母亲……便是因那东西而死的……你竟说要物尽其用?”月无涯双目布满血丝,手指发颤地指着月观雪,“你究竟有没有心?”
月观雪怔了怔,低声道:“姐姐......你怎么还好意思提妈妈?你为什么说的好像妈妈是我害死的一样。你难道忘记了吗,那时候离她最近的是你和赵飞光,不是我。”
这话如针直刺心口,月无涯瞳孔猛地一缩,扬手又甩了月观雪一记耳光。
月观雪全然未料这屈辱还会再来。她捂着刺痛的脸颊,惊愕地盯着月无涯,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那双原本和深井一样阴冷的双眼,此刻竟似江南梅雨,雾气氤氲。
月无涯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紧绷的身躯软了下来,脸上掠过悔意,下意识搓了搓右手,语气转柔:“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做的事,也不要做。否则,会害了你自己。你明白吗?”
赵飞光顺着月无涯的视线看向月观雪。只见她闻言垂下头,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她抬手抹去了泪水,点了点头,未发一语。
月无涯无奈一叹,定了定神,道:“我们该走了。事不宜迟,飞光,你来领路吧。”
赵飞光正要应声,殿外忽有一名修士匆匆赶来,向月无涯禀报:“元帅,两名皇嗣已被生擒。可、可是......我等搜遍后宫,未见贺皇后踪迹。”
赵飞光同月无涯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共同的想法在二人心中同时升起:若贺锦慈不在后宫,那她只会去一个地方——角楼。
但月无涯并没有说出这个想法的意思,她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赵飞光心里清楚,月无涯恨姒恒,但是并不恨贺锦慈。相反,月无涯甚至可能同情她。贺锦慈成日站在角楼眺望南方,又何尝不是在无声地反抗姒恒,反抗永昭。因此,月无涯并没有那么希望贺锦慈死。
若是大军将贺锦慈与皇嗣一网打尽也就罢了,可如今要月无涯直接说出来皇后可能的下落,她做不到。
“既然你不忍心,那就让我做你最锋利的刀吧。”赵飞光心中这么想着,旋即命手下领着月无涯等人前去太医院炼药房,而自己打算独身一人去找贺锦慈。
他走出大殿,忽然听到人群中有人高喊“皇上驾崩”,修士与宫人顿时骚动起来。起初是将信将疑,待听到“尸身已悬上城头”的回应,顷刻欢声雷动,奔走相告。
赵飞光未作停留,继续前行。
待他穿过重重殿宇,只见原本肃整的月无涯大军已乱作一团。服色各异的修士疯抢着宫中珍藏的神兵、仙器、剑谱,五色剑光纵横乱飞,昔日盟友转眼反目。庄严肃穆的皇宫,一时喧嚷如市集,恍若仙门校场。
季知临暗叹:“这些地方修士原本就是为了倒皇而走到一起,如今目标达成了,也就没有再联盟的必要,当然是能多捞好处就多捞。”
赵飞光看着眼前景象,心中某块地方似乎松动了一点。但他没有在意,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依然继续往前走,终于来到那西南角的角楼。
步入楼内,赵飞光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如蜂巢般的斗拱,果然在一处隐蔽的角落看到了贺锦慈和随行宫女阿玉。
贺锦慈满面惊惶憔悴,虽身着华贵红衣、头戴金钗,却反衬得那张本就忧郁的脸更加凄苦。她瘫坐于地,瑟缩在阿玉怀中,浑身发颤。
赵飞光抽出腰间来因剑,屏住呼吸,悄然上前。
贺锦慈转头看到了赵飞光,像是看到了救兵,瞬间容光焕发,干裂的嘴唇咧开,急声道:“飞光!飞光!月无涯的人在追杀本宫!你来得正好......快、快救救本宫......救救我和阿玉吧!我、我还不想死......我不能死......”
原来贺锦慈还不知道赵飞光早已叛变,竟笑脸相迎,还以为他是来救她的。这下连跑都来不及跑了。
季知临感到赵飞光心中陡然涌起愧意,不禁怀疑他能否真下杀手。
赵飞光手中的来因剑轻轻晃动了几下,他犹豫了一会,道:“娘娘,外头已是那般光景,您还能去往何处?”
贺锦慈闻言,颤抖着手飞速卸下耳环、发簪与玉佩,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首饰递向赵飞光:“这些,还有这些,全都给你,够不够?若是不够,等我回到家,你只管去岭南贺家找我,我决计补给你。飞光,赵大人!我求求你了......”
赵飞光摇摇头,将贺锦慈的手推回去:“娘娘,臣不是那个意思。”
季知临暗想,赵飞光的意思,大约是贺锦慈身为亡国之君的皇后,纵使逃出宫去,也难以过上安稳的生活,还不如以身殉国,落得干净。
贺锦慈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赵飞光面前:“飞光,我真的不能死......你只要护我出宫就够了,我只想回岭南,继续过日子......”
一旁的阿玉也哭了,望着贺锦慈颤声道:“赵大人,求求你帮帮我们吧,娘娘她、她现在......”
贺锦慈哀求地看着赵飞光,张口说了些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随后,她便和阿玉相拥抖作一团,痛哭起来。
“这、这......”赵飞光怔然,眉头紧锁起来。
季知临好奇:“贺锦慈到底说了什么?赵飞光的反应像是听到了,可是我没有听到啊?莫非......这是一个惊天秘密,就连赵飞光执念所化的剑魄,也牢记着不能外泄?贺锦慈求赵飞光时的神态,看起来不仅仅像是求生欲那么简单,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了......”
她这么思考着,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推测很无理。贺锦慈如此怀念故乡,骨子里就没把自己当作皇室一员,她自然不愿随永昭覆灭而死,当然想回家乡继续生活,这是在情理之中的,倒是自己多虑了。
片刻,赵飞光定神,道:“娘娘,臣可以救您。”
话音刚落,阿玉眼中顿时迸出光彩,扶起贺锦慈激动道:“娘娘!您能回岭南了,您终于能再见到凤凰花了!”
贺锦慈重重点点头,擦干了眼泪:“赵大人,谢谢你。”
“但是,臣没有说要救阿玉。”
话音刚落,剑光一闪,来因剑刃划过阿玉脖颈,鲜血喷溅到贺锦慈脸上,她当场僵住。
阿玉直挺挺倒在她身上,她支撑不住,跌坐在地,随即发出凄厉的尖叫。
赵飞光收剑,转过身背对贺锦慈,道:“娘娘,更衣吧,时辰不多了。”
待贺锦慈稳住心神,手忙脚乱与阿玉互换衣衫后,赵飞光用来因剑将阿玉的面容划得血肉模糊,随即将其尸身从角楼抛下。
做完这一切,赵飞光护送着贺锦慈通过密道出了宫。
至此,山河变色。
月无涯五人立于城头,墙外悬着姒恒一家四口的尸身。城下万千民众欢呼如潮。
赵飞光看着下面那一张张充满敬意的笑脸,胸中陡然升起的荣誉感盖过了一切。他知道,今天过后,孩童们将会传唱着他的歌谣,画工将会为他作画,史书将会为他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多么希望这一瞬间可以永存。
季知临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艳羡。她何尝不想要这样的掌声与欢呼,倒不是虚荣心作祟,而是她太想要人群的认可了。
但她同样知道,赵飞光后来并没有获得他所憧憬的荣光,他没有被世人铭记。
想到这里,季知临不由得深思,若她未来真成了仙魔同修第一人,后世会记住她吗?若答案是肯定,那么又会怎么评价她?
她正胡思乱想着,耳边突然传来月无涯和桑离的争吵声:
“阿离,你不要再劝我了,我意已决。”
“可是我们不是早已达成共识了吗?你是天命所归啊!你这样做会出乱子的!”
“桑离!我这是通知你,不是询问你!我希望你清楚这一点。”
姐姐甩第一巴掌。
妹妹:“其实有点小爽。”
第二巴掌。
妹妹:“(T??T)......我也是有尊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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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