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祸起

姒恒此话一出,炼药房内的众人登时如坠冰窟。

方才还在窃喜南宫承这老刺头终于卷铺盖滚人的太医们,嘴角扬起的笑意渐渐僵住,转而化作怨恨,齐齐瞪向曹院使,却仍无人敢直视姒恒。

赵飞光抬了抬眼皮,望向姒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饶是他再忠诚,也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可他并未表露出来。他没有月无涯那般野心,也没有南宫承那股勇气。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只是一个刚从官山仙院卒业的小小侍卫,他不是学富五车的文臣,也不是战功赫赫的武将。他的职责是用自己的剑来保卫皇帝,仅此而已。

他不需要说话,也没有资格说话。他如此告诉自己。

季知临心中大为不满,难道就无人能阻止姒恒吗?就算他是皇帝,也不可能为所欲为。

姒恒自己又何尝不明白。他沉吟片刻,道:“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待朕召集内阁大臣商议之后,曹院使再办也不迟。”

话音刚落,四周景象骤然晃动。季知临尚未看清眼前事物,激烈的争吵声便已钻入耳中。

不多时,景象渐渐稳定下来。

季知临凝神细看,此处应是皇帝的书房。姒恒正坐在书案后,单手扶额,面色阴沉。赵飞光与另一名同僚一左一右护卫在侧。

书房中央,曹院使正与一名大臣争论不休,他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对方却神色自若,波澜不惊。另外三名大臣默立一旁,俨然一副看戏姿态。

曹院使道:“那些囚犯本就难逃一死,如今不过是早几日罢了。大人,这有何不妥?”

那大臣微微一笑:“照曹院使的说法,人人终有一死,院使何不先行一步?”

曹院使一怔,眼中幽光闪过,旋即作出一副矫揉造作之态,颤声道:“老、老夫......再怎么说也是为皇家效力的医者,月大人何必将老夫与那些囚犯相提并论?”

姒恒仍未抬头,冷冷道:“月大人,注意言辞。”

得了姒恒撑腰,曹院使更来劲了,突然莫名开始短促地大口吸气,两眼发直,苍老的身躯剧烈颤抖,仿佛随时要散架一般,一副即刻便要气绝的模样。

那三名原本默立的大臣见状,顿时慌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围上前搀扶。

“曹院使!您怎么了!千万保重啊!”

“院使冷静,切莫动气啊!”

“传和,你也是,何必与一个老人家这般争执?”

面对同僚的指责,月传和并没有回应,她脸上风轻云淡,嘴角噙着笑,双眼直直盯着曹院使,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戏。

这便是月无涯的母亲,那位朝堂之上的月大人了。

她约莫四十多岁,眉眼温柔,看起来像是个既学识渊博又和蔼可亲的师长。虽神情亲切,言语间却绵里藏针,分量不轻。

曹院使被月传和盯得有些发毛,呼吸忽然顺了,手也不抖了,细声细气道:“多谢诸位大人关怀,老夫......已无大碍。”

月传和客气道:“既如此,曹院使也不必再同我争了,免得再气坏身子,那便不好了。”

季知临听明白了,言下之意就是你个糟老头子不要再坚持了,我是绝不会赞成这个损招的。

“这......这......”曹院使被噎得说不出话,无助地望向姒恒。

姒恒放下扶额的手,起身背着手走到大臣们中间,道:“行了,都不必再争了,就按照曹院使所言去办。”

他本来就只是打算走个过场,借着曹院使的口说出自己的决定而已,没想到月传和竟然这么“不上道”,一个劲地和曹院使唱反调,弄得难以收场。季知临暗自思忖间,曹院使与那三名大臣已拱手行礼:“陛下英明。”

月传和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眉头蹙起,正色道:“陛下,那些囚犯纵使罪大恶极,也自有司法公正处置。此举不仅与永昭律法不符,亦有违天道人伦,还望陛下三思。”

天道,天道,又是天道。

姒恒顿时喝道:“上次替反贼求情的是你,这次为囚犯说话的还是你!月传和!你究竟是何居心?!非要三番五次阻挠朕不可?!”

月传和沉默了。她不想反驳,亦无须解释,该说的话早已说完。

姒恒死死盯着她:“你为什么不说话?”

月传和道:“臣已无话可说。”

姒恒继续逼视她,不再言语。书房内一片死寂。

须臾,姒恒脸上阴霾忽散,眉梢一挑,挥袖转身,对赵飞光与另一名侍卫命令道:“你们两个,将月大人押往太医院,投入巨釜之中。”

他语气平淡,如同吩咐如何摆放桌椅一般自然。

话音一落,满室皆惊,众人倒吸凉气,满脸难以置信。

季知临只觉毛骨悚然,这姒恒定是修邪功修得走火入魔了,竟比玉苍魔窟的魔修还要残忍。

赵飞光瞳孔骤缩,脸上登时白了。这可是他心爱之人的母亲,他怎能下此毒手?

他脖颈僵硬地转向月传和,期盼她能向姒恒求饶,却见她噗嗤一笑,摇了摇头,讥讽道:“陛下,你已经彻底迷失了。或许这就是你的使命,你注定要来终结永昭这六百余年的国祚。”

另一名侍卫见赵飞光不动,心中生疑,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执行命令。

姒恒见状怒喝:“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动手!”

赵飞光扑通跪倒在地:“陛下!月氏一族世代侍奉皇家,乃有口皆碑的忠臣之门,万万不可啊!”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朕!”姒恒猛地朝跪地的赵飞光踹去。

可他力道不足,赵飞光又是修行之躯,这一脚如踹磐石,赵飞光纹丝未动,姒恒自己却踉跄着倒退,痛得脸色发青。

姒恒强忍痛意,定了定神,对众人说道:“月大人既然如此心疼囚犯,朕就让她取而代之。这难道不好吗?”

一名始终静观的大臣颤巍巍上前,劝说道:“陛下,这侍卫所言不无道理。月大人之女月无涯如今正在禁卫军当值,颇有威望。若处死月大人,只怕月无涯心生怨愤,徒生事端......还请陛下三思。”

姒恒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朕杀了这反臣,便会得罪整个月家,为自己树敌更多,是吗?”

那大臣垂首不语,只微微颔首。

季知临心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然现在才明白吗?真是愚不可及!这亡国之君的帽子,果真非你莫属。”

不料姒恒竟忽然情绪激亢,高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候在门外的侍卫们闻令,乌泱泱涌进书房。

姒恒状若癫狂,喃喃道:“朕被敌人包围了......朕被敌人包围了!这是唯一的法子,唯一的法子!!只要朕将那东西召出来,朕就赢了......就能把敌人全灭!!!快,快把月传和押下去,投进巨釜!快!!!”

侍卫们气势汹汹逼向月传和。赵飞光倏地抽出腰间来因剑,横身挡在她面前,厉声道:“谁敢!我看谁敢动!!”

姒恒暴喝:“赵飞光!你找死!!”

侍卫们齐刷刷亮剑,一步步逼近。赵飞光心跳如擂,灵力疾转,正欲挥剑迎上,肩上却落下一只轻柔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月传和细声道:“飞光,不必为我搭上自己。无涯若知道,会怪我的。”

“月大人......”赵飞光喉头哽咽。

“还请你转告无涯,往后好生管教观雪。那孩子骄纵,连我的话都不听,只肯听她姐姐的。”

月传和的嗓音温柔至极,瞬间浇灭了赵飞光那颗焦热的心。他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来因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侍卫们收剑绕开他,带走了月传和。

赵飞光跪在原地,泪流满面。

……

翌日,皇宫外,缓坡上。

“无涯,对不起。”赵飞光蹲在草丛间,抱着头,脸深深埋进膝间。

“为什么......”月无涯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红肿,泪已流干。

她拔出衔烛剑,直指赵飞光,声音嘶哑:“为什么你不杀了他!为什么你不当场杀了姒恒!你就在他身边,你有一万个机会可以动手,为什么你不杀!你若杀了他,我母亲就不会死!”

“我......我是侍卫,我已立誓效忠皇帝,不能背弃誓言......”

若赵飞光当真弑君,下一刻便会被其余守卫拿下。姒恒一死,公主旋即即位,届时他必被诛九族、五马分尸。月无涯此刻沉溺于丧母之痛,悲愤交加,哪里顾得上细想这些。季知临心中这样想着。

月无涯缓缓垂剑,声音森冷:“所以,你以前不会杀,现在不会杀,将来......也不会杀,是吗?”

赵飞光默然不语。

月无涯闭上眼睛,泪水悄然滑落。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决绝。她一把扯下身上轻甲,重重掷于草地,平静道:“我要走了。你去告诉姒恒,就说我回临安守孝三年。”

“无涯,你回临安做什么?”赵飞光猛地抬头,抹去眼泪,起身向她走近,神色紧张。

月无涯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道:“观雪邀我加入伴云仙门。她与望冰已在那里站稳了脚跟。”

闻言,赵飞光垂下了头。

一股酸涩之感陡然涌上季知临心头。她初时不解,但转念一想,这怕是赵飞光身躯的本能反应。她暗自嘀咕:不对劲,赵飞光这莫非是在吃月无涯妹妹的醋?天下竟有这等事?

月无涯望着天边,声音轻飘得发颤:“观雪说过,她愿为我做任何事。她聪慧又有手腕,确实没什么事是她做不到的。”

季知临思忖:“且慢,妹妹这句话的重点好像不是这个吧。妹妹明明对姐姐一片赤诚之心,但月无涯好像只看到了妹妹有能力做任何事,而不是妹妹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这份感情,岂不比能力更为可贵?”

赵飞光低声嘟囔:“她若真那般厉害,此刻便该在官山仙院,而非伴云仙门。”

不是吧!他竟然真的在吃月观雪的醋!季知临大为震撼。

月无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观雪天资不逊你我。她不去官山仙院,是官山仙院的损失,而不是她的。她自幼便同我说,皇朝迟早倾覆,到时候官山仙院也将不复存在。不如早去地方仙门占一席之地,以天资碾压同侪。那时我们都笑她疯了,如今看来,她是对的。”

赵飞光静默片刻,轻声道:“无涯,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月无涯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向他:“三年之后,我会回来。那时,我不再是禁卫军。我会领着我的千军万马,踏进皇城,杀入皇宫。”

她握紧了手中的衔烛剑,剑身陡然散发出橙红色的光芒。她看着这团光,光也看着她,倒映在她眼中好似迸裂的熊熊烈火。她一字一句,森然道:“我会让姒恒全家,曝尸城头。我会让他,成为史书里最醒目的悲剧。”

“若你愿意起兵,你就是我的元帅,我就是你的将军!”

赵飞光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了。可是当他说完这句话,心中又突然有些害怕,他忍不住去想:倘若失败了,又该如何?

月无涯却摇了摇头,嗤笑道:“飞光,你真的知道你想要什么吗?”

赵飞光怔住。

他心虚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月无涯这个问题。他内心深处是不想违背誓言的,更不想沦为世人口中的乱臣贼子。

可是,他同样不想失去月无涯。

月无涯直视着他,步步紧逼:“你究竟是想当忠心耿耿的侍卫,还是野心勃勃的将军?”

“我......我不知道。”赵飞光别过脸,避开了她那烫人的目光。

月无涯冷冷瞥了一眼赵飞光,她的眼神里没有失望或失落,有的只是讥讽和一点点悲悯。

她道:“我只愿三年之后,你我不必拔剑相向。”

赵飞光恳切道:“无涯,不会的。我永远不会对你举剑。”

月无涯未再回应,转身向东,决然离去。

继续创业,马上要杀狗皇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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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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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临仙路
连载中宴芦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