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轮到赵飞光当值。他与三名同僚随皇帝姒恒来到太医院。还未踏入院门,便见众位太医早已在门外垂手恭候。
人群之中,季知临一眼认出了南宫溯的太姥姥南宫承。倒不是凭相貌,而是那神态。
太医们皆是低眉顺眼,身躯僵硬,唯恐触怒天颜。唯独她一人昂着下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屑与厌烦,仿佛眼前并非九五之尊,而是什么避之不及的瘟神晦物。她看起来已六十有余,却依然锋芒毕露。这般倨傲,除了南宫家的人,还能有谁?
姒恒停下脚步,瞥了为首的院使一眼,随即目视前方,淡淡道:“曹院使,那东西,可有进展?”
曹院使是个干瘦的白发老者,背已微驼,一双眼睛却精光矍铄。他连忙躬身,语气讨好:“回禀陛下,已有小成,请陛下随臣移步一观。”
姒恒颔首:“既如此,还请曹院使带路。”
众侍卫簇拥着皇帝,跟随曹院使进入太医院。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偏房。曹院使启动机关,墙面悄然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石阶蜿蜒,壁上油灯昏黄,火光在湿冷的空气中不安跳动。众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阔,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率先钻入鼻腔。
这是一间隐蔽的炼药房。
房间中央,矗立着一口青铜巨釜,竟比一个成年人还高。釜底柴火噼啪燃烧,火势正旺。釜中墨绿色的汤汁浓稠得如同淤泥,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硕大的气泡。一些未能煮烂的树叶、树皮、残花瓣在汤面浮沉,散发出阵阵呛人的恶臭。
那气味犹如陈年尸骸、硫磺与溃烂蛋液的混合气味,霸道至极,仿佛无数细虫钻入四肢百骸,不止鼻腔受罪,连头发、衣裳、皮肤都似沾上污浊,令人浑身不适。
赵飞光下意识以袖掩鼻,身旁的同僚们也纷纷色变。一个年轻侍卫忍不住后退半步,瞥见皇帝身形岿然不动,又只得硬生生忍住,脸色憋得发青。
季知临也被这臭味熏得够呛,心中暗忖:“姒恒啊姒恒,你这是在捣鼓什么毒门秘器?莫非自知修仙无望,统御无力,便想走这等偏门?指望着炼成这‘臭气丹’,两军对阵时不用刀兵,直接把人熏死?高啊,实在是高!佩服!佩服!”
这时,炼药房一侧的小门“吱呀”打开,一名太医扛着一捆藤蔓走了出来。那藤蔓看似寻常,却兀自扭动挣扎,竟发出尖利的叫骂:
“放开我!你个杀千刀的!老娘好不容易修炼成精,还没看够这人间,你就要把我下锅!我招你惹你了!我与你何冤何仇?!”
季知临心下一动:“这藤精,恐怕就是藤萝口中被太医残害的亲人了。”
那太医面不改色,踏上巨釜边的垫脚石,踮起脚尖,倏地将藤精抛入沸腾的釜中,白烟猛地腾起。
“啊啊啊!!!姒恒你个狗皇帝!我诅咒你全家不得好死!!!”
凄厉的诅咒夹杂着痛苦的嘶鸣,在密闭的炼药房里回荡。藤精的身躯在翻滚的汤汁中迅速消融,声音也如同被掐住喉咙般,一点点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死寂。
季知临虽然知道后来姒恒一家四口确实如这诅咒般不得好死了,但此时的姒恒显然未曾料到。
他脸上仅掠过一丝不耐,并无愤怒,亦无恐惧,仿佛那咒骂并非来自一个会说话、有魂有魄的生灵,不过是只扰人的蚊蚋,惹人厌烦却无足轻重。
待那太医退下,姒恒径直走上前,拿起釜中铜勺,舀了一勺墨绿色汤汁,毫不犹豫送入口中,随即闭上眼睛,仿佛在细细品味。
太恶心了!
季知临看得手指脚趾一齐蜷缩,喉头涌起干呕的冲动,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对自己狠到这般地步,这皇帝所求,定然是某种能颠覆局面的力量。若非走投无路,怎会行此极端?
史书上,帝王炼丹求长生或神通的故事并不少见,但那多是上古之事。彼时天地无灵,修仙未兴,飞升更是渺茫。虽有方士道士之流,多半也只是虚张声势。帝王晚年沉迷无用方术,虽属昏聩,尚可理解。
可姒恒,身为修仙皇朝的皇帝,坐拥修真界资源,竟也堕入此道,未免显得荒唐又悲哀。季知临暗自摇头。
片刻,姒恒睁眼,面色陡然阴沉,对曹院使冷声道:“这就是你说的‘已有小成’?朕为何毫无所感?”
曹院使身形一僵,愣了愣,急忙赔笑:“陛下息怒,臣等确已依照古籍所载,捉拿草木精怪入药,成效虽微,却比寻常草药显著。只是......只是......”
姒恒道:“只是什么只是,少废话。”
曹院使压低声音:“只是陛下若想达到古籍所述之神效,眼下所获精怪远远不足。若能再宽限些时日,待臣等捉得更多,功效必能大增。”
姒恒道:“朕已经给了你们很多时间了,怎么还不够?你们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若是人手不足,禁卫军人员很充足,可以调一些给你们。”
曹院使头垂得更低:“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只是禁卫军诸位大人杀气过盛,精怪感应灵敏,往往远遁。且不谙草木习性,恐出手不知轻重,损伤功效......此事还是交由太医院经办更为稳妥。”
姒恒轻笑一声,语气平和却透出威压:“既如此,那朕便要问问了。你们太医院迄今为止,一共捉了多少精怪,可有登记在册?”
曹院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姒恒接过,开始细细翻阅。
与此同时,在场太医的目光纷纷投向南宫承,个个面露幸灾乐祸之色。而南宫承本人却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啪!”
姒恒猛地合上册子,狠狠掷回曹院使怀中,怒极反笑:“近百人的太医院,整整一年的时间,就只抓了五百个精怪?你们是做什么吃的!”
曹院使颤巍巍低下头,不敢言语。
姒恒目光从曹院使身上移开,在噤若寒蝉的太医中扫视,最后停留在南宫承身上,喝道:“南宫承,你给我滚过来!”
南宫承并没有“滚”过去,她挺直了腰板,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姒恒面前,行礼,而后静默。
季知临暗叹:“这南宫承,神态气度简直与南宫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该说南宫溯像极了她太姥姥。只是南宫溯眼中尚存少年人的脆弱彷徨,而南宫承眼里,已是看透世情的决绝。”
姒恒强压怒火,声音因克制而微微发颤:“南宫太医,这册上记你捕获之数为零。可有差错?”
南宫承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回陛下,册录无误。”
姒恒拳头攥得发颤:“你这是在抗旨。”
南宫承依旧面无波澜:“臣只是不想做这种事。陛下,这些精怪已生有灵智,它们会说话,会哭会笑。为一己私欲戕害生灵,有违天道,必遭反噬。”
“天道,你说朕违背天道......?”姒恒喃喃重复,缓缓垂首,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倏地,他抬起头,整张脸因暴怒涨成紫红,仿佛随时会炸开。他猛地抽出身旁一名侍卫的佩剑,剑尖直指南宫承咽喉!
“朕就是天道!!!”
这一下猝不及防,气势骇人。可他握剑的右手却在剧烈颤抖,分明是个不通武艺之人。
“你是不是存心坏朕的大事?!”他目眦欲裂,嘶声吼道,“说!你是不是早已被那些反贼收买了?!”
在场众人已经被吓得纷纷下跪,唯有南宫承,依旧站得笔直。她看了眼近在咫尺、颤动不休的剑尖,平静道:“臣所言皆为所想,仅此而已。若陛下连一句真话都容不下,那陛下所行之道,恐怕并非天道。”
姒恒愣住了。
半晌,他“哐当”一声将剑狠狠掷在地上,暴喝道:“不想干就趁早滚!给朕滚!!!滚得越远越好!!!”
南宫承当即拂袖而去。
此后,南宫一族举家南迁,远离中原,迁到了东南之地,果真滚得远远的。
待南宫承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姒恒的暴怒似乎也随之一空。他深吸一口那污浊的空气,转向面如死灰的曹院使,语气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太慢了,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你们再慢悠悠地去捉精怪了。朕要更快的法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接着道:“曹院使,古籍上只说需以‘生灵’炼制,并未特指草木精怪,是吗?”
曹院使浑身一颤,缓缓抬头,思索良久,道:“陛下明鉴。臣以为......若改用活人,或可见奇效。”
似乎就在等着曹院使说这句话,几乎是想都没想,姒恒立刻道:“就这么办。”
他慢悠悠走到那口巨釜旁,看着翻滚的气泡,森森道:
“牢房太挤了,那些囚犯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里边的人听着,交出臭豆腐蛋释放人质,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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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