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如烟,离得越近,反倒越看不清。
世人只知曾有一批修士不满皇权压迫,揭竿而起,推翻皇朝后却再无人称帝,只是散落四方,各自生根。至于其中的恩怨情仇,孰是孰非,早已湮没无闻。
季知临此刻便陷在这片浩渺烟波之中,意识模糊,寻不到方向。
忽然,一道明亮的光线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缓缓睁眼,眼前是一棵大树的树干,清晰可见一群蚂蚁连成细线,正在其上缓缓移动。脚下是松软的草地,耳边传来隐约的喧闹叫卖声,胸前则有一股温热的暖意传来。
这是哪儿?
她本想转头观察四周,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她用余光瞥见自己腰间佩着一把剑,仔细一看,竟然是月灼的来因剑。
难道剑魄把她带进了赵飞光的记忆里?就为了让她体会他的痛苦?
若真是如此,倒不算危险。只待这段记忆溯回完毕,她应当就能醒来。
不过,此刻眼前并没有什么痛苦的画面。
季知临望着眼前一动不动的树干,心中无奈道:“我说赵大哥,蚂蚁上树有什么好看的?你能不能稍微走两步?我也好早点醒过来,是不是?”
其实不止季知临觉得无聊,赵飞光也同样百无聊赖。他从正午便开始等心上人,眼下日头都快落了,那人却还没来。他无事可做,只好盯着树上的蚂蚁打发时间。
片刻,身后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那人终于来了。
“飞光,你在做什么呢?”
赵飞光立刻转身,脸上漾开笑意:“无涯,你来了。”他下意识往前迎了一小步,又克制地停住。
季知临顺着赵飞光的视线,仔细打量眼前女子。只见她一身轻甲,背负一柄赤色宽剑,神色冷肃,目光坚定,看向赵飞光时,眼底却悄然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这便是衔烛剑的旧主,月灼的母亲了。月灼有着和月无涯相同的冰冷气质,却并没有她这般肃杀锐利。
季知临推测,若月无涯与赵飞光一样,同属倒皇五英杰,那么她极有可能是其中的领袖。
人的气度是藏不住的。有些人只需静静站在那儿,便已光芒夺目,足以令千万人心甘情愿追随。
赵飞光走上前,从怀中小心取出一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蒸饼,“给,还温着。”
月无涯默默接过,打开帕子,低头咬了一口,唇角微微弯了弯,不疾不徐地吃起来。两人之间并无多言。
季知临这才恍然,怪不得方才总觉得胸前发热,原来这赵飞光怀里一直揣着蒸饼,像是生怕月无涯吃到一口凉的。
送了蒸饼,赵飞光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
季知临趁机看清了周遭环境。此处应是皇宫外的一处缓坡,不高不矮,恰好能将宫门前车马往来、人流如织的景象尽收眼底。
不多时,赵飞光找到一片干净的草地,用袖子拂了拂,才与月无涯并肩坐下,距离不远不近,衣袖似触非触。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语气轻松,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身侧的人。
听了一会儿,季知临大致弄清了这两人的背景与关系。
月无涯和赵飞光皆是在禁卫军当差。不过月无涯所在的队伍职责是保卫皇都,而赵飞光则是负责护卫皇帝,因此二人不经常见面,今日是难得的机会。
不仅如此,这二人还是多年的同窗,皆是出身于官山仙院。季知临曾在书中读过,官山仙院是由永昭皇朝主导创办的仙门,坐落于京畿之地的官山,汇聚了天下最出色的修仙苗子。
在那个时代,稍有天赋的孩童无不以考入官山仙院为荣。若未被录取,才会心有不甘地转向地方仙门求学。由此可见,官山仙院在当时确是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仙门。
出自官山仙院的修士,被世人称为“皇家修士”。这群天之骄子学成之后,绝大多数要么直接为朝廷效力,要么留院执教,既能追寻仙道,又可安身立命,着实令外人既羡慕又忌恨。
当然,凡事皆有例外。史册记载,曾有极少数修士因种种缘由未能卒业,最终只能黯然返回地方故里,沦为街坊邻舍口中可随意讥讽的“耻辱之人”。
对此,季知临心中暗想:“至少人家曾踏入过最高仙门,即便未能卒业,也比那些连门槛都摸不着,只会背后嚼舌的人强得多。”
这厢季知临暗自胡思乱想着,那厢月无涯与赵飞光聊了些仙院修习时的趣事,言笑晏晏。赵飞光说得兴起时,手臂会无意识地向月无涯那边靠近,又在即将碰到时生生顿住,收回身侧。月无涯听着,偶尔侧首看他一眼,眼神柔和,却始终带着一层冷静的底色。
片刻之后,笑声渐歇,气氛悄然转冷。
月无涯似乎想到什么,唇边笑意渐渐凝住,目光垂落。
赵飞光敏锐地察觉了她的情绪,笑意也跟着淡去,低声问:“无涯,你好像不开心。”
月无涯叹了口气:“近来局势不稳,母亲在朝中也颇受排挤,她已萌生退意。我也在思索,自己将来该如何。”
赵飞光眉头蹙起,身体不自觉地朝她倾了倾:“我听同僚说前阵子北边有百余名地方修士组织起来,暗杀了十多位驻地的皇家修士。这事闹得人心惶惶,听说大臣们也对此议论纷纷......月大人是因为此事遭排挤的吗?”
月无涯轻轻点头,随手掐断了几根草地上的草茎:“陛下主张出兵镇压,母亲却反对。她说这类事并非个例,镇压不仅不能治本,反而会彻底败坏朝廷在地方修士心中的名声。归根结底,是自灵气凋敝以来,皇家修士与地方修士的矛盾日益激化。皇家修士仗着底蕴深厚,一味圈占洞天福地,几乎断了地方修士的修行之路。陛下听后大怒,斥责母亲为反贼张目,必有反骨。其余阁臣见风使舵,纷纷疏远母亲。”
赵飞光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月大人......是朝中少数仍愿讲实话的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月无涯抬起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目光变得锐利,“姒恒是个废人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不服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顿了顿,继续道:“皇朝五百年来再无一人飞升,本就令人起疑。前几代姒家人尚能坐稳龙椅,是因为她们依旧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修为。当然,她们之所以如此强横,也是因祖上灭火有功,得了神明恩赐,修行远比常人容易。虽说这功劳簿躺得是久了些......但她们终究是有实力的。”
听到此处,季知临心头一凛。
皇室祖上灭火有功?还得神明恩赐?她想起先前斯华年曾提及的上古火灾......二者会是同一桩吗?若是,其间又有何关联?那黑影人所患的热疾,是否与此有关?她默默将这条线索记在心中。
“可姒恒......他凭什么?”月无涯语气转冷,“一个连炼气都不会的废人,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躺在祖荫之下?凭什么一个庸人,还想统领天下修士?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听到这里,季知临忽然有些得意。没想到她这个半路出家的魔修,在修仙一途上竟能胜过堂堂修仙皇朝的皇帝。不错不错,心里很是舒坦。
赵飞光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若非姒止戈当年将宗室屠戮殆尽,开了个坏头,后世皇帝有样学样,清洗宗亲,也不至于子嗣凋零,轮到姒恒继位。”
月无涯:“如今整个皇室,仅存公主与其兄长两条血脉,连一支旁系都无,已是衰败之相。”
赵飞光:“话虽如此......但只要修士跟着皇家还能领俸禄、提升修为,这个庞然大物,就不会轻易崩塌。”
“不会太久了。”月无涯转回头,目光直视他,那里面有一种令赵飞光陌生的决绝,“灵气凋敝是大势,皇家修士的优势正在消退,无法再与地方修士拉开差距,若继续仗势欺人,类似北边的事件,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赵飞光被她看得有些心慌,避开她的视线,望向坡下熙攘的人群,轻声问:“到那时......你该如何?”
月无涯沉默了片刻,这沉默令赵飞光有些喘不过气。
然后,她忽然道:“飞光,有个叫桑离的人找上了我。她说她来自听星阁。”
“听星阁......?”
赵飞光一怔,猛地转回头看她:“我听说听星阁之人极少下山入世。上一次......还是百年前的‘光复战争’。当时听星阁阁主寻到流亡在外的姒止戈,说她是天命之人,此后便一心辅佐她,指引其一举击败摄政王,最终夺回帝位。如今那桑离找到你,难道是为了......?”
“正是。”月无涯声音低沉,“我如今心绪难宁......既有些激动,又有些害怕。”
她向前探了探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飞光,若真有那一天,你......还会追随我吗?”
赵飞光倏地垂下头,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抠进了泥土里,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爱月无涯。看她皱眉他会心疼,见她展颜他便欢喜。可他也曾跪在御前,以剑立誓,要誓死护卫皇帝,至死不渝。他不明白,同为宣誓效忠皇室的禁卫军,月无涯为何能如此轻易地背弃誓言,毫不掩饰叛意?她为何......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难道只有他将誓言当真?是他太愚蠢,太固执了吗?
季知临看着这一幕,又忍不住评论:“月无涯是朝日,怎会心甘情愿臣服于余晖?而赵大哥你则是向日葵,注定只能追随太阳,只是如今你还在纠结到底应该追随哪个罢了。”
赵飞光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缥缈如一阵风:“无涯......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说罢,他起身,胡乱掸去衣上沾着的草屑,动作有些仓促狼狈。他转向另一边,望向不远处起伏的殿宇飞檐,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僵硬。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月无涯此刻的脸。
目光游移之间,他瞥见离此最近的西南角楼上,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衣着雍容,头戴金钗,满面愁容被落日余晖照得清楚。她正凭栏远眺,不知在望着什么。
赵飞光像是抓住转移话题的机会,喃喃道:“贺皇后......?”
月无涯也随之起身,动作比他沉稳得多。她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语气恢复了平淡:“她常这样。而且只站那一处角楼,从不去别处。我们都猜她是在眺望岭南,她的故乡。”
说完这些,她扫了一眼赵飞光紧绷的侧脸。然后,她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冷肃的模样,道:“我该去巡值了。”
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一步步走下缓坡,再未回头。
赵飞光转过身,望着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渐行渐远,他嘴唇颤动,脚下却一动不动。
待她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用轻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再见,飞光。再见,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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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主要是铺垫啦,下章节奏会快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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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烟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