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飞光

月灼右手执剑,左手掐诀诵咒,灵气如丝如缕,悄然渗入杜英体内。

不多时,一颗光球自杜英身躯中缓缓浮出。

那光球通体幽暗,望之既令人心生厌憎,又觉森然可怖。季知临蹙眉细看,只见其表面流转着污浊的暗色,毫无仙家灵物应有的清逸秀美,与来因剑清澈如水的剑意截然不同。

季知临疑惑道:“这剑魄......怎么是黑的?”

她记得先前那树妖曾言,剑魄飞入妖宫时是一道蓝光,按理该是湛蓝之色才对。

月灼蹙眉,声音低沉:“剑魄附于杜英身上太久,执念日益深重,又吸纳了无数怨气,冤孽缠身,才会染成这般模样。”

唯有旧主死前极深的执念方能化为剑魄。如此说来,剑魄离剑之时本就已是执念深重,附体杜英后竟还能更深,甚至染作墨黑,只怕此刻这剑魄已极为凶险。

想到这一层,季知临下意识朝月灼靠近半步,左手抽出玄英剑,右手悄然按在裁影刀柄上。

月灼向那漆黑光球伸出手,光球缓缓朝她飘来。将至半途,它却忽然一颤,仿佛骤然生出意识,猛地朝侧旁疾窜!

“不好!它要逃!”季知临惊呼出声,便要挥剑阻拦。

月灼袖袍一拂,灵波如网般铺开,瞬间化作无形结界笼罩整座偏殿。

剑魄如被扣在琉璃罩中的飞虫,左冲右突,撞在灵光障壁上发出“嗤嗤”声响,却始终无法突破。

南宫溯与秦茗相拥着瑟瑟发抖,二人尚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平复,眼前又生异变,皆是心神俱疲,面色发白。

月灼转眸看向南宫溯,语气沉稳:“南宫,剑魄已离体,烦请你照看杜英。”

“哦,好、好......”南宫溯闻言回神,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解下背后的望吟琴,俯身为杜英施治。她手指轻触琴弦,动作虽稳,额角却已渗出细汗。

剑魄忽地停下冲撞,不再徒劳挣扎。它悬浮在半空,幽光忽明忽暗,转向月灼厉声喝道:“你是谁?!速放我出去!”

这声音不辨老幼,亦难分雌雄,在殿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月灼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她微微偏过头,长睫低垂,嗓音有些低涩:“你......不知我是谁吗?”

季知临细细打量月灼神情,见她素来平静的面容上竟流露出些许恍惚,心中疑云渐起。

来因剑的旧主,与月灼究竟是何关系?月灼方才那一眼,似有期待,却又转瞬即逝,仿佛对那人既熟悉,又陌生。

难道是她的......?

季知临暗自思量,相识这些时日,从未听月灼提过双亲。每言及幼时,她也只说起在伴云仙门的岁月,提及的也唯有师尊桑离与同门的师姐师妹。

她背负的双剑,或许正是她母亲和父亲的遗物......且应是在极年幼时便已继承。她对双亲并不熟悉,双亲于她,大约也是如此。

想到这里,季知临望向月灼的目光里,不禁又多了几分疼惜。

剑魄似是瞥见了月灼手中的来因剑,幽光闪烁了几下,语气漠然:“哦,原来你是来因剑的第二任主人。”

月灼抬眸,面上恢复一贯的冰冷,道:“回来吧,不要再作恶了。”

剑魄骤然震颤,怒道:“我未曾为恶!我不过是在践行飞光最后的愿望!”幽光随着它的情绪剧烈波动,在结界内投射出扭曲晃动的暗影。

月灼静静看着它,摇头道:“他已逝去。你所做一切,早已失去意义。你只是他一缕执念所化,并非他本人,更无法代行他的意志。”

“我便是他!他便是我!”剑魄暴怒,幽光暴涨,“你休想困住我!我乃飞光大将军!”

话音未落,它再度疯狂冲撞结界,每一次撞击都让灵光障壁泛起剧烈涟漪,却依旧徒劳。

此时,南宫溯已施治完毕。

杜英悠悠转醒,她捂着头,茫然四顾,眼神涣散:“我这是......怎么了?”

“你被那黑屎蛋附身了!”南宫溯撇嘴道,又嘀咕了一句,“没想到我竟还有给妖怪治伤的一日。”她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回想起这一路种种,虽险象环生,却比困在鬼医谷中有趣得多,嘴角不禁扯出一丝苦笑。

杜英目光落到藤萝尸身上,又看向自己染满绿汁的双手,先前种种顿时涌回脑海。她嘴唇轻颤,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清泪忽地滑落。她踉跄扑倒在藤萝身上,肩头耸动,痛哭起来。

偏殿内一片死寂,连那黑色光球也静止不动,唯有杜英悲凄的哭声在回荡。

月灼轻轻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低声道:“抱歉,是我未能管束好剑魄。”

季知临摇头,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你不必自责。剑魄本就不是你打散的,谁知它离剑之后,会惹出这般大祸。”她看着月灼的侧影,心中那份疼惜又深了几分。

杜英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哽咽道:“不,是我的错......是我猜忌心太重,是我怕自己做不好......”她颤抖着举起染满绿汁的双手,“若非我心志不坚,剑魄也不会附于我身......”

她断断续续说起往事。

永昭皇朝末年,皇帝姒恒命太医院大肆捕捉精怪,用以修炼邪术。杜英的亲族亦未能幸免。她愤而起誓,要带领众精怪复仇,一时成为精怪之首。此后她便潜伏修炼,伺机而动。直至同样不堪压迫的修士们联手推翻皇权,修炼有成的精怪们也趁机诛尽仇敌,大仇得报。

多年后,旧皇都繁华未减,一场洪水却毁了城池,也给了精怪莫大机缘。

它们修炼成妖,占据旧都。

至此,杜英已兑现所有誓言。可当她坐上龙椅,俯视殿下跪伏的众妖时,心中却陡然生出异样。

她渐渐变得疑神疑鬼,那些昔日并肩作战的友人,在她眼中竟成了功高盖主的威胁。这些妖怪本就刚通人性,先前大敌当前,尚有用武之地。如今天下已定,却罕见有识之士能点醒她。于是杜英日渐偏执,疑心也越来越重。

恰在此时,妖王殿宇的梁间飞出一颗蓝色光球,似已潜伏多时。

蓝光开口:“我可助你。”

杜英:“你是何人?”

蓝光:“飞光。”

杜英:“倒皇五英杰中的飞光?阁下便是那位关键时刻诛杀狗皇帝的侍卫赵飞光?”

蓝光骤然转冷:“往事不必再提。”

杜英:“阁下如何助我?又为何助我?”

蓝光:“我长年侍奉御前,帝王心术见惯,自可为你谋划。至于为何助你......不过是为解我心结罢了。”

杜英:“将军有何心结?你诛杀姒恒立下大功,可是利国利民的义士啊。”

蓝光默然不语。

说到这里,杜英泪流满面:“后来......他便附入我体内。起初只是从旁指点,日久天长,他竟似成了我体内的另一道意识。渐渐的,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杀了太多、太多部下。起先只是那些激烈反对我的,后来连稍稍顶撞的,我也杀......渐渐的,妖宫几乎被我杀空了。”

季知临疑惑:“‘倒皇五英杰’是何事?为何我从未在书中读过相关记载?关于这位飞光将军,我所知亦是寥寥。”

杜英拭去眼泪,深吸几口气才勉强让声音平复,解释道:“‘倒皇五英杰’顾名思义便是指引领众修士推翻皇朝统治的五位英杰。季少主年轻,未曾亲历,自然不知。”

季知临沉思片刻,仍是不解:“可如此重要的历史,无论如何也该详实载入史册。”

“只因这段往事离当下太近......也许待到很久很久以后,真相自会大白,世人终将看清那段纷乱岁月。”杜英苦笑,笑容里满是沧桑。

月灼:“‘倒皇五英杰’是否就是宫道壁画上的那五人?”

“正是。”杜英颔首,道:“那壁画是战争结束后,都城画工自发组织所绘。”

秦茗疑惑:“既然尊为英杰,为何脸和仙剑却都被损毁了?”

杜英摇摇头:“我等进驻皇宫后便是这般模样,亦不知是何人手笔。”

季知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却仍有许多疑问盘旋。

南宫溯听罢,恍然一拍手:“我明白了!”她眉梢微扬,语速加快,“所以这侍卫赵飞光背叛旧主、弑君之后,临死又生悔意,执念化魄,离剑后飞回皇宫,附于你身,誓要杀尽他眼中的所有‘叛徒’,以成全自己忠臣的执念。”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说完还颇为自得地挑了挑眉。

话音未落,那黑色光球剧烈震颤起来!

季知临暗叫不好,心想阿溯你分析得虽对,可何必在这剑魄面前直言不讳?这下惨了惨了!

她急忙朝南宫溯使眼色,同时身形微动,已做好了应对变故的准备。

剑魄倏地窜至南宫溯面前,厉声咆哮:“你说什么?!你唤我什么?!”

南宫溯被它突然逼近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嘴上却不服输:“黑屎蛋!怎的?”她昂起下巴,一副“我就说了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我不是侍卫!我是将军!”剑魄声音尖厉。

南宫溯嗤笑:“我还以为你是不喜欢‘黑屎蛋’这称呼,没想到你在意的是这等虚名。”她抱起胳膊,斜睨着那团黑影,神情满是不屑。

“我是飞光将军!你根本不知我有多痛苦!你有何资格指责我?!”剑魄声音里充满压抑的痛苦与愤怒。

黑色光球骤然膨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周遭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南宫溯脸色一变,急退数步。

月灼闪身挡在她面前,白衣飘动。她指诀疾变,道道清冽灵光如箭射向光球,却被一口吞没,毫无反应。

“若换作是你,你未必比我做得更好!!!”

剑魄发出撕裂般的咆哮,一刹那,整片结界被浓稠的漆黑浸染。

黑暗瞬间蔓延,吞噬了光线,吞噬了声音,吞噬了一切。

季知临的五感被这股蛮横之力瞬间剥夺,意识逐渐恍惚。

“我要你们......也来尝一尝我的苦楚!!!”

她听到剑魄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空洞,最终归于一片虚无。

揭开历史迷雾[奶茶][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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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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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临仙路
连载中宴芦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