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妖王

“老远便闻见潭香液的香气了,是魔窟的人来送货了吗?”

这嗓音温润柔和,似邻家姐姐说闲话唠家常,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轻忽的威严。

季知临循声望去。

来者身量极高,竟比月灼还高出半头。墨发及腰,松散披垂,发间随意点缀着翠叶与白花。眉目看似温和,眼底却敛着一缕锋锐。一袭紫袍更衬得其人气度雍容,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身非金非铁,而是由无数薄如蝉翼的叶片叠合而成。

细细观察后,季知临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玉苍魔窟少主季知临,代家母向妖王大人问安。这三位是晚辈友人,此次随我同来妖都,特向大人奉上潭香液。”

妖王缓步走到季知临面前,笑意盈盈:“不曾想竟是季少主亲临,有失远迎,失敬了。”

她将季知临上下打量一番,继续道:“季少主年纪虽轻,气度已是不凡,且礼数周全,实乃瑶林玉树。魔主岚绪能教养出这般后辈,想来也不似外界传闻那般冷酷寡情。妖都与魔窟,日后定能和睦共处,同谋将来。”

季知临真切道:“承蒙大人抬爱,晚辈感激不尽。”

“魔窟与仙门相争,我知晓岚绪在争取我。我也开门见山了,其实我同样看不惯仙门那套作派。”

说着,她看向月灼,微笑道:“芜琼仙君,别来无恙。世人皆说你已陨落,我却始终不信,为此没少同旁人争执。如今看来,我确是对的。”

月灼微微颔首。

妖王继续道:“仙君,恕我直言,贵宗如今在姜掌门执掌下,行事越发蛮横,浑不似桑掌门在时那般仙风道骨,清正为怀。”

月灼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依旧未语。

妖王看了看季知临和月灼二人,神色玩味,道:“不过仙君身为仙门中人,如今却同季少主一道……倒是令人有些费解。”

季知临见状,干笑几声,转开话头:“大人治下这妖都的夜市,真是别开生面啊,百闻不如一见,晚辈大开眼界。”

妖王心领神会,哈哈大笑:“其实妖市也是学你们魔窟的魔市,不过侧重不同,构不成竞争。妖市仅供妖都内部货物流通,改善生活而已,全然不似魔市那般通联天下,商贾云集。”

季知临:“晚辈相信,在大人的统领下,妖市亦会日益繁盛。”

妖王受此奉承,谈兴更浓:“我听闻,伴云仙门近日也仿效魔窟办起了仙市。姜掌门此举,未免有些不厚道了,难道仙门平日里受官府供奉还不够吗?还缺银子?”

季知临:“兴许是仙门日渐壮大,用度不足,只得开源。”

妖王:“季少主果真冰雪聪明。说来说去,还是姜林野把摊子铺得太大了。”

闻言,月灼深深蹙眉,似对伴云仙门这般作风颇为不解。

此时,她背后的来因剑震颤愈烈。季知临与她对视一眼,心头一凛:“莫非剑魄就在妖王身上?”

但此刻绝非探究的好时机。

季知临定住心神,继续恭敬道:“多谢大人赞赏。家母一向重视与妖都的往来,此次命我前来,亦是盼能增进双方情谊。只是......”

“既然如此,便快将潭香液呈上吧!我可是惦念许久了,一闻这味道便心痒难耐。”妖王打断了季知临,脸上浮现出急切之色,眼中放出光来,语气兴奋。

言罢,她却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皱,额角沁出细汗。

季知临将她的异样看在眼里,心中疑窦更深。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那片狼藉,从碎片中拾起几瓶完好无损的潭香液,双手奉上:“只是......方才出了些意外,潭香液被藤萝道友不慎打碎数瓶,如今仅剩这些。”

话音一落,本就瑟瑟发抖的藤萝更是面如死灰,她视死如归般抬起头,接过季知临手中的琉璃瓶,颤巍巍呈给妖王。

妖王接过,扫了一眼手中之物,脸色微微沉下,转向藤萝,声音低沉:“藤卿,这是何故?”

藤萝“扑通”跪倒,疾声道:“大、大王!不关我的事!都怪这绿衣女子!若非因为她,潭香液怎会碎裂!”

南宫溯怒道:“你放屁!明明是你的藤条抽碎的,与我何干!”

妖王眉头微蹙,看向南宫溯:“这位季少主的友人,不知你是何人?”

一旁的秦茗吓得手直发抖,轻轻拽了拽南宫溯的袖子。季知临也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稳住情绪,莫要再激化局面。

南宫溯正在气头上,哪管这些,继续讥讽道:“我是谁你无需知晓。我倒知道你是谁,你叫杜英,对吧?你们这些妖怪取名倒省事,是什么品类便叫什么,与无名无姓也无甚区别。”

藤萝脸色骤变:“混账!竟敢直呼大王名讳!找死!”

说罢,她作势又要催动藤蔓。

“住手。”杜英抬手制止,藤萝这才悻悻收势。

“道友好眼力,也懂得举一反三。”杜英走近南宫溯,声音放低,语气平淡却字字含威,“我妖都众妖,确实不似你们人间那般取名取姓。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唯有各类中最强者,方有资格以本类之名为名。其余......皆是无名之辈。”

南宫溯神色一凛,听出了话中深意,终于抿唇不再言语。

见她如此,杜英似很满意,神色恢复如常,淡淡道:“潭香液之事,到此为止。季少主千里迢迢送来,即便只余几瓶,亦是赤诚心意。莫要因这点琐事,伤了妖都与魔窟的和气。”

这妖王倒是讲道理,也颇为宽宏大量。可既然如此,为何方才藤萝见潭香液碎裂,竟吓成那般,自觉性命不保?

季知临心中疑惑翻涌,面上仍客客气气道:“妖王大人仁厚宽宏,晚辈感激不尽。”

藤萝却仍不甘心,恨恨瞪向南宫溯,煽风点火道:“大王,这绿衣女子姓南宫,乃太医南宫承的后人,本就该死!如今还敢直呼您名讳,更该千刀万剐!大王,您万万不能轻饶她!”

南宫溯狠狠瞪了回去,刚想开口再骂,季知临一记眼刀飞来,她只得抱着胳膊,冲藤萝猛翻白眼,以此泄愤。

“南宫承?”杜英眉头忽皱,像是被勾起什么回忆,垂下头,面容隐入阴影。

殿内骤然安静得可怕。

片刻,她猛地抬首,眼神却与方才不同,少了几分温和,多了一些冰冷。她厉声道:“藤萝!不得再纠缠这位南宫姑娘!南宫太医是好人,当年她正是因为反对皇帝活捉精怪、修炼邪术,才被逐出皇宫的!”

这声音浑厚如钟,与先前判若两人。

来因剑震颤加剧,甚至发出低鸣。季知临望向月灼,又看向杜英,心头疑云翻腾:“此刻说话的,究竟是谁?”

南宫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我母亲说过,我们鬼医谷便是由此而来的!太姥姥离开皇宫后,南宫家族便举家迁至僻静之地,自力更生,渐渐便有了鬼医谷。”

杜英接着道,语气斩钉截铁:“藤萝,冤有头,债有主。莫要再困于旧日仇恨,执迷不悟。”

谁知此话一出,藤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神色更加激动,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她挺直脊背,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大王!您当初亲口许诺,会带领我们杀尽所有曾伤害过我们的人,占据狗皇帝的巢穴,坐那畜生的龙椅!我至今仍尊您为王,仍愿为您守这座城,是因为您兑现了承诺!可如今,您竟为这太医余孽说话,您这是在......背弃您的誓言啊!”

杜英声音依旧低沉:“我是说过那些话,誓言至今未改。但南宫承从未做过那些恶事,你又何必迁怒于人?你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休要再继续胡搅蛮缠!”

藤萝惨笑:“我......胡搅蛮缠?我被仇恨蒙蔽双眼?我的双亲,我的姐妹,刚生灵智,刚能感受到何为幸福,何为痛苦,就被那些太医捉去活活炼死了!您不替我报仇也就罢了,反倒指责我胡搅蛮缠?!您变了,自从坐上那狗皇帝的龙椅,您就变了!今日,我偏要杀了她!!!”

藤蔓骤然暴起,直袭南宫溯!季知临正要挥刀,一片薄叶如飞刃疾射而至,寒光一闪,藤蔓应声而断,绿汁如雨喷溅!

“啊!!!”

藤萝凄声哀嚎,跌倒在地,捂住齐根而断的右臂创口,面容扭曲,在地上疯狂翻滚。断裂的藤肢在地上扭动,像垂死的蛇。

“您竟为了一个外人......斩我手臂!”

杜英语调平淡:“不过几日便能再生的东西,也值得你鬼哭狼嚎?”

这句话像是一瓢冷水,彻底浇灭了藤萝的怒焰与哀嚎。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断臂处涌出的汁液,神情渐渐呆滞,哀嚎渐止。

偏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夜风穿堂而过,呼呼作响。

良久,藤萝幽幽开口,声音飘忽却坚定:“你不是我的王。”

杜英眉头紧锁,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藤萝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摇摇晃晃站起身,高声喊道:“我说!你不是我的王!”

杜英右手猛地握紧叶刀,左手扶额,面露痛苦之色,低声自语:“不......不要......别再出来了......飞光......你已经杀了太多......太多......”

“飞光。”月灼眉梢微挑,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来因剑在鞘中震鸣。

杜英身体剧烈一晃,眼中清明与混沌交替闪现,她似乎在拼命压制什么,额角青筋暴起。

“我不会再拥护你。”藤萝左手捂着右臂,踉踉跄跄朝殿门走去。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无数碧绿叶片自杜英腰间刀鞘中激射而出,化作一片森然刃雨,尽数袭向藤萝后背!

“咻咻咻咻——!”

密集的贯穿声响起。藤萝身形一顿,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几片叶尖透体而出。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直挺挺向前扑倒,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消散。

绿色汁液从她身下汩汩涌出,渗入石缝,那些石缝里立刻有细弱的草芽冒头,又迅速枯萎。

南宫溯医者本能驱使,下意识就要上前,被季知临一把死死拉住。秦茗捂住嘴,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中满是惊恐。

杜英收刀,藤萝背上的叶片自动飞回,滴液不沾。她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了片刻,随即被狂躁吞噬。

她状若癫狂,喃喃道:“叛徒......叛徒!叛徒!你这个叛徒!”

她声音越来越大,双眼赤红,怒不可遏地冲上前,抬脚狠狠踹向藤萝的尸身:“你死有余辜!你早该死了!早就该死了!!!”

沉闷的撞击声在殿内回荡,每一声都令人心惊肉跳。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秦茗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被月灼伸手扶住。月灼的目光始终锁在杜英身上,不动声色地观察。

季知临一边护着南宫溯后退,一边飞速思索:“妖王显然精神异常,被剑魄影响极深。此刻激怒她,四人皆有危险。必须冷静,寻找破绽......”

杜英似乎觉得用脚踹仍不解恨,又俯身用拳头疯狂捶打那已无声息的躯体。一时间,偏殿内只剩这沉闷而疯狂的击打声。

良久,她终于停手。

杜英瘫坐在藤萝身边,满头大汗,发丝凌乱贴在汗湿的脸上,双目赤红未褪,却盛满了迷茫与疲惫。她低头看看自己染满绿汁的双手,又看看身旁面目全非的藤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而后,她身子一晃,向前晕倒在藤萝的尸身之上,一动不动。

秦茗看着眼前一死一昏的景象,彻底呆住。

南宫溯心有余悸,试探着上前,探了探杜英的鼻息,低声道:“气息很乱,时强时弱......像是神魂剧烈冲突后的虚脱......这算什么?自己人先打起来了......不过倒也省了麻烦,否则我怕是永世不得安宁,要被这藤萝一直追杀了。”

她说着,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藤萝的惨状,眉头紧紧皱起。

季知临脸色有些发白,低叹:“这妖宫里的大妖,怎么比外头那些小妖还不正常......”

月灼缓缓拔出背后来因剑。剑身嗡鸣,直指昏迷的杜英。她目光沉静,声音清冷如冰泉,一字一句道:

“方才杀藤萝的,不是妖王杜英。”

“而是剑魄的意志。”

精分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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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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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临仙路
连载中宴芦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