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临向树妖躬身一礼,态度恭谨:“多谢前辈指点。”
既已获得剑魄的线索,四人顿时振奋起来,当即动身朝妖宫方向行去。
只是无人留意,那垂首的树妖脸上,悄然覆上了一层晦暗的阴影。
长街之上,草木妖怪愈发多了起来,摩肩接踵,熙攘不堪。
四人并肩而行,在妖群中几乎寸步难移。季知临忽地闪身凑到南宫溯跟前,压低声音说起自己近日身体的异状,有意与月灼拉开了几步距离。
南宫溯初时不解,待听到“尤其是和月灼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一句,顿时了然。
她翻了个白眼,面露鄙夷:“你根本没病!是存心来炫耀的吧?少跟我来这一套,真够腻味的。”
季知临怔然:“阿溯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炫耀什么?我是真觉得不大对劲。”
南宫溯嗤笑一声,神色由讥讽转为玩味:“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季知临拽住她袖子,语气恳切:“我是真不知道,这才来问你。好阿溯,你就告诉我吧。”
南宫溯却故意卖关子,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我偏不。想不到你平日里鬼主意那么多,在这方面倒是个木头脑袋,有趣得很。”
“哼!不跟你玩了!”季知临恼得甩开她袖子,大步回到月灼身侧,心头疑云更浓。
月灼侧目:“怎么了?”
季知临含糊应道:“没、没什么。”
就在这时,秦茗忽然低呼一声,嗓音里带着惊惶:“等等!南宫姑娘,你方才同那树妖说了什么?”
“我说我祖上是太医啊。怎么了?”
秦茗脸色微白:“不好,我们已经暴露我们是人了!”
南宫溯不以为然:“你真当这些面具能骗过它们?妖怪又不蠢,不过是见我们‘交了供奉’,才按规矩行事罢了。”
季知临也道:“是啊。这面具就像是一种契约。我们交了银子,它们便不来纠缠,彼此留个颜面。”
秦茗却蹙紧眉头,不安道:“可我总觉得那树妖听你说‘太医’时的反应不太对劲......心里慌得很。”
南宫溯冷哼:“它个老家伙还敢不满?你是不知道它那破书上写的尽是什么鬼话。什么太医替末代皇帝捉精怪、炼邪功,甚至还捉活人?根本就是荒唐至极!”
“但我总觉得不妙,”秦茗攥紧衣袖,声音发颤,“咱们还是快些离开这儿吧。”
季知临与月灼对视一眼,亦不愿多留。四人当下加快脚步,从拥挤的妖群中艰难脱身,沿着中轴长街一路向北。
街道尽头,便是巍峨厚重的妖宫宫墙。宫门紧闭,肃穆无声。
季知临细细观察,只见门上有一个令牌形状的凹槽,想来进入妖宫需凭令牌。可她们上哪儿去弄这令牌呢?
众人正思索该如何进入,忽闻墙边空地传来隐约人语。
她们悄声贴墙,凝神细听。
一人打着哈欠抱怨:“怎么还不来......困死我了。”
另一人声音浑厚,语气严肃:“主上交代的任务,多晚都得等。精神点!”
季知临心头一动,这声音当真耳熟,似是她在魔窟的同门,只是她离家日久,一时难以对上名号。
那抱怨之人又道:“连威,同妖王走动关系,本是少主分内之事,凭什么要咱俩在这儿干耗?我们在这里熬成枭鸟,她倒好,都快十八了还在胡搞胡闹,做什么寻仙问道的荒唐大梦。”
连威低声斥道:“夏璧你给我闭嘴!你再唧唧歪歪信不信我砍死你?少主的决定,岂容你多嘴?”
夏璧不服:“又不是我一人这么想.....魔窟上上下下,谁不纳闷?本来仙门就处处针对我们,自家少主反倒要去修仙,这不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墙角阴影里,季知临默默低下头。这些议论她并非不知,可亲耳听见同门这般说道,心中仍是一刺。
南宫溯在她耳边轻嗤:“你这魔窟少主当得可真威风,下属背地里都随意嚼你舌根呢。”
季知临摇摇头:“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随她去吧。”
月灼的手轻轻搭上她肩头,没有说话。季知临抬眼,迎上她沉静的目光,心头微暖,回以淡淡一笑。
那头静了片刻,又听连威道:“总归主上是支持少主的,这便够了。”
夏璧嗤笑:“主上自然支持,她可是把闺女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知道少主今日要来妖宫,特意派咱俩来接应照看。真是上头动动嘴,下头跑断腿,苦煞我也。”
连威正色:“主上是令我等来与妖王交好的。”
夏璧:“得了吧,你还装?走动关系是幌子,照应少主才是真。”
季知临瞳孔骤缩。
难怪这么巧,刚好在这里碰到同门。原来是母亲早就安排好的。她竟连自己何时抵达妖都都了如指掌,莫非这一路上,自己始终处在母亲的注视之下?
疑惑迅速发酵成一股闷火。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她知道母亲关爱她,可这般事无巨细的“照看”,有时真令人窒息。仿佛她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仿佛她的所求所梦,只是孩童戏言。
季知临再按捺不住,倏然起身,大步绕至宫墙一侧,取下面具,直视那二人:
“你们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正蹲在树下打盹的连威与夏璧闻声一惊,慌忙站直,齐声道:“少、少主!”
季知临面凝寒霜:“母亲派你们来‘照应’我——究竟是何意?”
连威和夏璧也戴着草编面具,季知临看不到她们的脸色,但想必十分难看。
夏璧连连摆手:“没、没有什么意思。少主,您误会了,我等是来给妖王送货物的。您瞧,这是妖王在魔市相中的潭香液......”
季知临见夏璧装傻充愣,也不想再追究,硬生生压下心头怒火。
稍微冷静了下来,她又想起夏璧方才所言,心里有些惭愧自己没有尽到身为少主的义务,甚至都不知道魔窟和妖都有来往。
她径直走上前,一把提起那箱潭香液:“货我去送。你们可以回了。”
夏璧一愣:“这......是、是,属下告退。”
连威瞪她一眼,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牌,双手奉上:“少主,这是通行玉牌。魔窟往来妖宫皆凭此物,请您收好。妖王若是知晓您亲自来送潭香液,定会心生欢喜,妖都与魔窟的关系也会更加紧密。”
季知临接过玉牌,转身便走,未再多言一句。
待她身影没入宫墙拐角,连威狠狠推了夏璧一把:“早让你管住嘴!这下可好,全让少主听了去!”
“谁能料得到这般巧......”
季知临回到同伴身侧,面色仍有些沉。她重新戴好面具,握紧手中玉牌,低声道:“走吧,可以进去了。”
南宫溯调侃道:“刚说困了就有人来送枕头,看来有个好娘真是比什么都强。”
季知临瞥了她一眼,冷冷道:“阿溯,别再编排我了。”
南宫溯见季知临这时脸色是真的难看,连和自己斗嘴的意思也无,顿时心虚地正了正色,不再多说。
季知临走到门前,将玉牌嵌入凹槽。瞬间绿光亮起,宫门缓缓打开。
她取下玉牌收好,同其余三人一起进入妖宫。
宫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发出沉重而滞涩的闷响,仿佛切断了与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眼前豁然展开的,并非金碧辉煌的殿宇,而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景象。
宫殿依旧保持着旧皇宫庄严的格局,飞檐斗拱,廊柱巍峨,却处处透着一股非人的诡谲。
建筑并非朱红明黄,而是泛着青灰与玄黑。巨大的梁柱上缠绕着暗绿色的藤蔓,枝叶间偶尔闪过点点幽光,如无数只窥视的眼。
地面铺着的不是金砖,而是光滑如镜的深色石料,清晰地倒映出众人扭曲的身影。空气冰凉,弥漫着草木腥气,似陈年积腐。
众人步入一条长长的宫道,两侧墙壁上,隐约可见大幅壁画的残迹。
季知临驻足细看,那是一幅五人并肩作战的图景,笔触磅礴,气势凛然,但五人的面容和手中剑却被刻意刮毁,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凌厉的身姿。
“这画上的五个人......”她蹙眉,“是谁?”
南宫溯凑近,手指轻轻拂过剥落的颜料:“画工倒是顶尖,可这脸毁得跟有多大仇似的。”
秦茗缩了缩肩膀,小声道:“看着怪不舒服的......”
月灼的视线落在壁画一角,那里有一段残缺的刻字,大半已湮灭,只勉强能辨出几个断句:“......五人合力......天命......诛邪......”
“闻所未闻。”南宫溯抱起胳膊,“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月灼沉默片刻,道:“看来,这也是一段被刻意掩盖的过往。”
“走吧,”季知临压下心头隐约的不安,“此地不宜久留。”
走出宫道,前方通向幽深内殿。两侧伫立着的并非石狮瑞兽,而是一些姿态诡异的雕像,在朦胧的月色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这里的确庄严肃穆,甚至有种慑人的威仪,但每一寸辉煌都浸透了森森寒意。
季知临不由得放轻了呼吸,低声道:“这地方......果然不愧是妖都的心脏。”
秦茗抱着胳膊,浑身战栗:“长街上那般热闹,这里却如此死寂......好生恐怖......”
南宫溯环顾四周:“这么大的妖宫,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吗?不会都去妖市玩耍了吧!”
季知临:“这妖都虽是妖怪的天下,却同人类一般等级森严,自有其王统治众妖。居住在妖宫内的妖怪想来都是地位尊崇之辈,不会同那些寻常小妖一般夜间游荡。”
南宫溯:“也是。也许它们现在就在这密密麻麻的宫殿里窥视着我们呢。”
就在这时,月灼背后来因剑忽然开始颤动。
月灼眸光一凝:“剑魄就在不远处。”
季知临精神振奋:“树妖说剑魄落在了妖王殿宇的中央,前面那座最高的,应该便是妖王殿了。”
她们继续前行,并未留意到远处一座偏殿内,一张如同绿网般的藤蔓正悄然舒展开来,贴着冰冷的地面,如蛇一般无声无息地向她们蜿蜒袭来。
月灼脚步忽顿,蹙眉低语:“知临,又是那藤蔓,你听。”
季知临右手悄然搭上裁影刀,同时取出几张业火符,警惕地环顾四周。
秦茗害怕地抱紧了南宫溯的手臂。
月灼脚步忽止,低喝:“地下!”
藤蔓快如闪电,瞬间暴起,直取南宫溯!
“阿溯小心!!!”
季知临与月灼同时出手拦截,那藤蔓却在半空诡谲一折,精准缠住南宫溯的腰身,猛地向后拽去。
“啊——!”
南宫溯的尖叫声划破了宫殿的寂静,旋即被拖拽着迅速消失在黑暗深处。
一切重归于死寂。
地上,只剩一张孤零零的草编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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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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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妖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