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临脖颈僵硬，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那窗外簌簌作响的果然是藤蔓。枝条纠缠成网，叶片繁茂，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暗光。
一根藤茎悄无声息地探至窗边，仿佛生着眼睛，静静窥视着屋内。
季知临冷汗涔涔，看向月灼。
月灼低声道：“我在。”
话音未落，那藤蔓却似被惊动，藤茎倏地前伸，几乎要戳破窗纸。
季知临心头一紧，反手从枕下抽出裁影刀，作势欲斩。
就在这时，藤茎猛地一颤，像是瞥见了窗边木桌上的草编面具，竟迅速向后缩去。紧接着，整张绿网如潮水般退却，簌簌声渐行渐远。
“它走了......这面具竟然真的管用。”
季知临与月灼披衣起身，推窗望去。夜已深，外面一片漆黑。
朦胧月色下，白日里沉寂的草木仿佛苏醒过来，舒展枝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宛如呼吸。
忽然，天边飘来星星点点的光，越聚越多，汇成一条柔亮的浅绿色光带，如绸缎般缓缓流淌。
季知临忍不住轻呼：“好漂亮......是萤火虫？”
月灼看着她：“你喜欢萤火虫？”
季知临：“谈不上喜欢，但很欣赏，也有些敬佩。”
月灼微怔：“敬佩？”
季知临转过头，眼眸映着流光：“它们那么小，却能自己发光，难道不值得敬佩吗？”
月灼长睫轻轻一颤。
季知临接着道：“一只萤火虫的光或许微弱，可当成千上万只聚在一起，就能照亮整条街。就像现在——”
她话音未落，那些光点仿佛受到指引，纷纷飞入街边悬挂的灯笼。霎时间，整条长街次第亮起，光影流转，宛如梦境。
“太美了！真神奇......”季知临望着眼前诡丽绚烂的景象，两眼发光，几乎雀跃。
月灼却无甚兴致。她只觉得这些光点并非寻常萤火。它们光芒太盛，且时值冬日，本不该有萤火纷飞。这般景象，着实古怪。
况且发光不过是萤火虫的天性，何来稀奇，更谈不上敬佩。
只是......当月灼的目光落在季知临漾满喜悦的侧脸上时，她心底深处，也跟着轻轻亮了起来。
“知临。”
“嗯？”季知临仍沉浸在外面的流光之中。
“你......”
季知临回过身，歪头看她，眼中带着疑惑。
“你也是我的光。”
月灼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冰冷，似是初春的冰湖，湖面刚裂开一道口子，而湖面下，涌动的暖流早已经开始沸腾。
季知临霎时愣住，半晌说不出话。片刻后，她唇角扬起，笑意比窗外的萤火更明亮。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叮铃铃的摇铃声。原本攀附在房屋街巷间的草木纷纷退去，摇身化出人形。修为高的已是全然人貌，只发间或衣饰残留草木痕迹；修为浅的则半人半植，形态各异。
沿街屋舍的门一扇扇打开，走出形形色色的草木妖怪。有的嬉笑玩闹，兴奋雀跃；有的则摆开摊位，张罗生意，一脸正经。
转眼间，长街上已是妖影憧憧，喧哗盈耳。
季知临感叹：“这城里的妖怪，比我想的还要多......屋里屋外，全是它们的地盘。”
她拿起面具，自己戴上一张，又将另一张递给月灼：“月灼，廖掌柜没骗人，咱们也戴上吧。”
月灼接过面具，似有些难为情，顿了顿，还是戴上了。
眼前这人平日里是个翩翩白衣仙人，此刻却被一张破草编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强烈的反差透出几分滑稽。
季知临越看越觉好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月灼：“怎么了？”
季知临：“没、没怎么......哈哈哈。”
月灼上前一步，凑近些：“不好看吗？”
季知临想也没想，脱口道：“好看！你怎么会不好看！”
话一出口，她才觉失言，眼神飘忽起来，却又不自觉地细细端详眼前人。
月灼身形十分高挑，季知临身高七尺半，已是不俗，可月灼竟还比她高上两寸。她不仅身姿修长，容貌更是清极，面庞白皙如美玉，眉毛纤长，眼眸淡若琉璃，极为少见。即便静立无言，也自成风景，宛若云中白鹤。
季知临脑中胡乱转了一圈，补充道：“你身形高挑，相貌又好，气质更是出众，怎么会不好看？”
月灼怔住了，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是问，这面具戴着不好看吗。”
季知临顿时语塞，抚额暗叹：“原来她问的是面具！我刚才为什么要劈里啪啦说那么多蠢话？”
“呃......”她尴尬得耳根发烫，语无伦次地找补，“这面具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丑死了！不过......月灼你现在剑魄未归，仙剑灵力未复，此地妖气又重，咱们不占地利。既然面具管用，还是戴着吧。在别人的地盘，能不动手......就别动手。”
在紧张尴尬的时候，有些人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有些人却会滔滔不绝废话连篇。很明显，季知临就属于后者。
月灼未再言语，只轻轻颔首。
气氛安静下来，季知临也稍微冷静了一些。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心中困惑不已。
这段日子，她总觉得自己脑子像生了锈，动不动就脸红心跳、闹出笑话，且多半是在与月灼独处之时。该不会是害了什么病吧？她还要修仙，可别耽误了正事。待会儿定要找阿溯问问，该吃药吃药，该扎针扎针。
正胡思乱想着，南宫溯拉着秦茗推门而入。
南宫溯满脸兴奋：“妖市开始了，咱们快走！”
秦茗却苦着一张脸，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模样。
“走吧，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季知临起身，月灼默默跟上。
四人刚踏出客栈，便被眼前的景象慑住了心神。
褪去那层蒙蔽视线的绿衣后，旧皇都昔日的繁华骨架赫然展现。
这条长街位于中轴线上，最为繁华。长街一望无际，沿街张灯结彩，尽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小贩。只是那灯笼中透出的幽幽绿光，时刻提醒着她们这里终究不再是皇都而是妖都。
她们汇入“妖”流，谨记廖掌柜的提醒，不与妖怪对视，只匆匆扫视四周。即便如此，所见景象已足够令人心惊。
这些妖怪形态各异，有花妖、草妖、树妖。修为高的已全然化人，不过头发上还顶着花或者草，喜爱穿树皮杂草，还喜欢用泥巴糊脸，打扮虽怪，尚不骇人；修为尚浅的则半人半植，有些胳膊只修炼好了一半，剩下一半仍是枝杈；又或者上半身是人身，下半身还是花茎，一瘸一拐地走路。
除了这两种，还有一种是修为非常低的，不仅人形没修炼出来，甚至都还不能离开土地自由活动，只能勉强从砖缝墙根探出身子，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拉长身子凑热闹。
这些草木妖怪样貌虽异，却并无凶恶之气。如廖掌柜所言，季知临等人戴着面具便神不知鬼不觉融入了进去，那些妖怪看到她们也是神色如常，并无反应。
众人路过一间杂货铺，摊主身着花瓣缀成的长袍，周身萦绕着甜腻的香气，还有几只蜜蜂嗡嗡环绕着它。想来这摊主应该是个花妖，且修为不俗，已经修成人形。花妖的摊位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的花蜜，质地晶莹，品相颇佳。
秦茗小声嘀咕：“自己卖自己......也太诡异了。”
季知临道：“人不也是如此？卖力气、卖学识、卖手艺，皆是凭己身之物换取所需。”
月灼闻言，若有所思。
南宫溯嗤笑道：“阿临，你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像个老学究。”
见有客来，花妖热情招呼：“诸位客官瞧瞧，这都是我自己产的尖货！”
一只蜜蜂立刻嚷道：“什么叫你自己产？没有我，你能行吗？我才是东家，别想过河拆桥！”
秦茗讶然：“你会说话？”
蜜蜂振翅：“会说话的蜜蜂没见过？真没见识！”
花妖瞪它一眼，蜜蜂悻悻住口。
南宫溯一看到花啊草啊的就走不动道，聚精会神地挑选起了花蜜。
趁此间隙，季知临向花妖打听：“掌柜的，可曾听过‘仙剑剑魄’的传闻？”
花妖道：“先见见破？什么意思？是成语吗？我没什么学问，没听过。”
季知临干笑道：“......多谢。”
不多时，南宫溯挑好了：“就这些。小神婆，付钱。”
秦茗早已习惯，未等话音落便掏出了钱袋
南宫溯说到做到，这一路上果真“狠狠”花着秦二小姐的银子。秦茗倒也心甘情愿，一则母亲所给盘缠充裕，二则视众人为恩人与保镖，付出些银钱实在不算什么。
花妖收了钱，眉开眼笑，忽又热心道：“客官不妨去前面书摊问问。那摊主是个文化妖，懂得多，兴许能打听出什么。”
它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树妖的摊位。
道谢后，四人走向书摊。说是书摊，却也兼卖笔墨纸砚。此处冷冷清清，周围空出一圈，仿佛自带生人勿近的结界。看来妖怪之中，爱读书写字的也是少数。
摊子虽小，书目却全。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志怪话本、笑话杂谈，应有尽有。
树妖摊主很是沉默，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顾客来了也眼皮不抬。它已修成人形，只是满头“发丝”皆是一根根细枝，看久了，竟也别具一种枯拙之美。
受这气氛感染，几人也安静下来，默默选书。
秦茗挑了本《永昭预言七种》；季知临翻拣一阵，最后只拿了本《飞升漫漫路》的话本。
南宫溯还在挑选，瞥见季知临手中的书，挑眉：“话本，话本，又是话本。”
“要你管。”
季知临转头问月灼：“月灼，有你想看的吗？”
她心想，月灼定会选些史籍或诗词，高雅得很。
月灼没说话，面无表情举起了手中的书。
“《笑话全录》？！”季知临差点没站稳，她干笑几声，道：“没想到月灼你会看这种书。”
月灼：“师尊说看笑话书可以令人开心。”
季知临：“那你看了，觉得开心吗？”
月灼：“无味。”
“既然如此，你买来做甚？”季知临不解。
“我……”月灼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南宫溯那边传来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胡扯！简直是胡扯！”
季知临循声望去，只见她快速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而后“啪”地合上，拿着书拍拍摊位：“掌柜的，你这本《太医秘闻录》纯属胡编乱造！这种书怎能拿出来卖？”
摇椅声戛然而止。
树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苍老：“你怎知是假？小友，话不能乱说，要讲证据的。”
南宫溯叉腰，高声道：“我祖上就是太医，我比谁都清楚！是，太医只为权贵诊治，谈不上悬壶济世，但也不能把太医污蔑成皇帝杀人的刀吧！这书里写的腌臜事，根本子虚乌有！”
树妖沉默片刻，道：“既如此，老身我销毁此书便是，小友不必动怒。”
南宫溯瞪它一眼，哼了一声，将书丢回摊上。
见南宫溯气消了些，季知临才试探着开口打听剑魄之事。
树妖沉吟半晌，道：“老身确有所闻。”
众人精神一振。
“十六年前，我曾见天边掠过一道蓝光，坠入皇宫......不，是如今的妖宫。不偏不倚，正落在妖王殿宇的中央。”
《永昭预言七种》名字改编自《中国预言七种》，是一本真实存在的预言书。
关于尺寸，历史上每个时期的标准都不一样。在本文，七尺半=一米七，所以季知临身高一米七，月灼一米七多，南宫溯和秦茗也都有一米七。
作者本人虽然没有玉米七，但是作者的女鹅们一定要有玉米七！(o^^o)
马上要2026年啦，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妖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