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茗双手抱头,声音闷闷的:“怎么兜兜转转,还是要和这些妖怪打交道......”
她扭头看向南宫溯,小声道:“我看......我还是直接起卦用小六壬寻剑魄算了,总比闯进妖怪堆里强。”
南宫溯正夹起一筷子腌菜,闻言挑眉:“随你。不过我有种预感,”她故意拖长语调,“你这个小神婆这次会栽在这妖都里。”
秦茗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抬手掐算。指尖在掌中几个关节位置飞快移动,口中念念有词。
然而良久后,她颓然放下手,神色忧伤:“不行......这剑魄非凡物,况且我与之并无连接,根本定不了方位。”
南宫溯一摊手,一副“我早就猜到”的表情。
秦茗很是挫败,埋头吃饭,不再言语。
月灼静静看着她:“秦茗,你的卜算能力已是小成。只是此地妖气甚浓,干扰甚大,况且你还未正式入学听星阁,不必自我懊恼。”
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却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闻言,秦茗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抬头道:“嗯!多谢仙君夸赞。”
季知临将此情形尽收眼底,心中暗叹:“月灼安慰起人来还真是不含糊......她好像越来越有人情味了。”这念头让她心头莫名一暖,又夹杂着些许说不清的欢喜。
她收敛心神,见掌柜的对妖怪似乎颇为了解,又瞥见不远处那三个镖师已快吃完,便询问道:“掌柜的,关于这内城的妖怪,你还知道些什么?”
掌柜的会意,压低声音道:“客官稍等。”她使了个眼色,示意现在不方便说。
季知临等人心领神会,不再多言,继续吃饭。
客栈内一时只有碗筷轻碰与镖师们豪爽的笑谈声。那三人显然常走这条险路,言谈间提及“城外那条河更浑浊了”“外城的破庙最近有怪声”,却都对“妖怪”二字绝口不提。
须臾,三个镖师酒足饭饱,付了账起身离开。掌柜的殷勤送客到门口,待马蹄声远去,才换上轻松神色回到季知临桌前。
“现在可以说了。”她擦了擦手,压低声音,“看诸位不是那镖师一般的平常百姓,我就把知道的都告知你们。这些年我观察下来,内城的妖怪,一般只在子时到寅时活跃。”
“果真只在晚上活动?”南宫溯放下筷子,兴致勃勃,“那它们晚上出来做什么?总不会是赏月吧?”
掌柜的笑了笑,神色有些古怪:“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它们是出来夜游的。”
“夜游?”季知临挑眉,“闻所未闻。”
“人类有庙会、赶集,妖怪也有自己的集市。一到子时,内城主街便热闹起来,妖怪摆摊,妖怪逛街,买买卖卖,歌舞喧哗......荒谬至极,却真实存在。”
季知临饶有兴致:“其实我很好奇,这些花花草草成了妖,会买什么卖什么?莫非是露水、月光、泥土?”
南宫溯眼睛更亮:“我也想知道!说得我都想去这妖市上逛一逛了。”
月灼看向季知临,声音平静:“若你想去,我便也去。”
季知临与她对视一眼,笑道:“好啊,去问问它们有没有剑魄的线索。反正在这鬼地方已是睁眼瞎,去那妖市上随便逛逛,没准就碰上好运气了。”
秦茗声音发颤,弱弱问道:“我......我能不去吗?”
掌柜的看着秦茗,温和笑道:“那些妖怪真不是你想象中呲牙咧嘴的邪物。它们虽喜欢占地盘,昼伏夜出,行动诡异,但也仅限于此了。这些年我观察下来,只要人类没有恶意,便能与之相安无事。”
秦茗仍是惴惴:“可是说到底,人和妖终究不是一个物种......它们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又怎么知道它们知不知道我们没有恶意?”
南宫溯被绕得头疼:“什么它知道我知道的......你这小神婆,要是怕就留在客栈好了,我们三个人去。”
季知临却正色道:“阿茗的担忧不无道理。既然我们能闻到此地的妖气,那么妖怪或许也能感知我们身上的气息。若有误会,动起手来便麻烦了。”她转向掌柜,“掌柜的,你可知道有没有能化解误会、遮掩气息的法子?”
掌柜的眼睛一亮,似乎就等着这句话。她转身走向柜台,在底层抽屉里翻找片刻,取出四张面具。
“我这里有能够伪装成植妖的面具,待到夜游开始,四位客官戴上,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融入妖市,无人发现异常。”
那面具以树皮为底,用干草、藤蔓编织而成,做工粗糙,乍看之下毫无特别之处。季知临接过来细看,也感受不到半分妖气或灵力波动。
她心中忍不住腹诽:“这该不会是掌柜的和妖怪串通好了,专坑过路人的把戏吧?戴这么个玩意儿,妖怪一看就知道是‘交了保护费’的冤大头,自然不来招惹......”
可转念一想,这掌柜的孤身一人在妖都这种边缘地带开店,若不靠些小手段谋生,恐怕也难以立足。如此,倒也能理解。
季知临抬眼看掌柜:“这面具多少钱?”
掌柜的笑得真诚:“不多,一两。”
还行,一两银子买四个人的保护费,不算贵。
季知临从袖子里掏出了银子,放在掌柜的手中。
掌柜的尴尬地笑了笑:“客官,是一张面具一两。”
“什么?!”季知临险些跳起来,心都在滴血,四两银子,够她们在寻常城镇舒舒服服住上好几天了!
秦茗见状,小声道:“阿临,剩下的三两银子我来给吧。”说着便去掏钱袋。
掌柜的收好银子,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我姓廖,诸位客官若有需求,随时再来找我。楼上有两间干净客房,今晚便赠予诸位歇息,不收房费。”
季知临心中无奈:“你当然不收了......四张破草编的面具就收了四两银子,相比之下,两间房费不过是蝇头小利罢了......”
四人收了面具,随廖掌柜上楼。客房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季知临与月灼一间,南宫溯与秦茗一间。
临分别前,廖掌柜在走廊尽头回头,似是无意般轻声说道:“对了,客官们若真要去妖市......记得莫要直视它们的眼睛。它们不喜被审视。”
说完,她才真正下楼去了,脚步轻快。
秦茗缩了缩脖子,飞快钻进房间。
南宫溯抱臂看着窗外,眼中却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子时妖市......有意思。”
月灼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绿色笼罩的街景,久久不语。
季知临走到她身侧,轻声道:“月灼,你在想什么?”
月灼沉默片刻,缓缓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的声音充满了悲凉,像是从时光的长河里打捞上来的叹息。
季知临看着她的侧脸,她长睫微颤,一身白衣在窗外奇诡的绿意对比之下显得无比皎洁,仿佛堕入奇花异草中的仙鹤。
季知临贴得更近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有我......”
闻言,月灼顿了顿,慢慢转过头看她。
季知临看着那双摄人心魄的浅色眼眸,呼吸一滞。
“有我们......陪着你。你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月灼:“我们?”
季知临:“是啊,我们三个陪着你。”
月灼沉默了。
季知临凝望着她的眼睛,只见那里静得像结了冰的湖,映着窗外诡谲的绿光。她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像是冰面下的一丝涟漪,未及看清便已平复。
“谢谢,”她声音轻飘,目光却落在季知临脸上片刻,才缓缓移开,“......你们。”
季知临心中疑惑:“她这是怎么了?那句‘我们’......她是在期待我说‘我’吗?”
这念头让她耳根发热,却又不敢深想。
气氛凝滞,季知临手足无措,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她不敢再看月灼,索性转身走到墙角,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炼气吧。她对自己说。早点突破,早点能御剑......早点,不再这么笨拙。
她尝试捕捉天地间的气息,却只觉四周弥漫着一股生涩的异样感,与平日清逸的灵气截然不同。
运转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
天色已晚。
烛光中,月灼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正静静看着她。
“知临,你在做什么。”
季知临赶紧闭眼,慌乱道:“月灼,我在炼气呀。”
月灼:“可是,这里都是妖气。”
季知临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尴尬笑道:“哈哈哈,我都忘了这里是妖都,我说怎么一点灵气也捕不到呢。”
月灼:“......此地不宜修炼。”
正在这时,南宫溯伸着懒腰推门进来,对季知临道:“廖掌柜说子时妖市才开始,我们不如先歇一会,养足精神。”
她瞥了一眼房内唯一的一张床,促狭地笑了笑,“我和秦茗那间也一张床,挤死了。月灼,阿临就交给你了。”
说完,她也不等回应,转身带上门走了。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季知临僵在原地,耳根发热。那张床不算窄,但也绝不算宽敞。和月灼......同榻而眠?
虽说昨夜在永昭庙,月灼也是睡在她旁边,但那是五个人一起打地铺,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啊。
月灼却已走到床边,解开外袍搭在椅背上,只着一身素白中衣。
她神色平静如常:“歇息吧。”她说着,已在里侧躺下,面朝里,留出外侧大半位置。
季知临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床边,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脱了外衣,然后一点点地挪上床沿。
她尽量离月灼远些,几乎半个身子悬在床外,背对着她躺下。
被子很薄,带着一股干净的气息,是月灼身上常有的那种香气。季知临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
寂静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月灼的呼吸轻缓绵长,似乎已入睡。可季知临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太近了。
她能感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体温。月灼的寒疾被暖神玉压制后,身体不再那么冰冷,此刻隔着衣料,那丝暖意竟让季知临背上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她闭上眼,努力想让自己入睡,可意识却愈发清醒。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都被无限放大,衣料摩擦的轻响,发丝滑过枕面的窸窣,甚至那清浅呼吸节奏的每一次变化。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季知临终于忍不住,极慢地侧过一点身子,想换个姿势。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月灼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的距离,在黑暗中不经意地缩短了。她吓得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月灼没有继续动,呼吸依旧平稳。
季知临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床帐顶,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月灼叫她“知临”时的轻声,一会儿是她方才那句飘渺的“你们”,一会儿又是她昏迷时脆弱苍白的脸。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她想转过身,确认她是否真的在那里,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但她终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在黑暗里睁着眼,任由那份令人心悸的靠近,一点点侵蚀她所有的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季知临意识逐渐模糊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像是藤蔓摩擦墙壁的簌簌声。
她浑身一僵,屏息细听。
那声音时断时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客栈外墙缓慢爬行。她下意识想叫醒月灼,却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节奏微微变了。
月灼似乎也醒了。
“别动。”月灼的声音轻如耳语,带着一丝罕见的警惕,温热的气息拂过季知临的后颈。
季知临顿时不敢再动,只觉那诡异的窸窣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们窗外的某处。
一种被注视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暗恋很痛苦,也很幸福。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也是一个人的盛大豪赌。比暗恋更痛苦的是单恋,比暗恋更幸福的是你暗恋的那个人恰好也在暗恋你。
小六壬是一种占卜技法,大家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掐指一算就是用的小六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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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