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干燥气息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充盈的水润气息。大雨冲走灰土,洗刷这座古老的城池,仿佛重现往日的辉煌。田地喝饱了水,生机勃勃。
雨越下越大,接连下了三日。
流河水位一天天上涨,旧皇都渐渐宛如泽国。人们心中的喜悦被连绵的暴雨冲刷殆尽,城中弥漫着无声的恐慌。
不旱了,却可能要涝了......
九月初九,雨终于停了。
流河水位涨至最高,几乎与堤坝齐平。那堤坝蓄满了水,沉默地立在河上,像一道紧绷的弦。
月灼如约来到皇宫北面的山峰上,这是皇宫的天然屏障,也是旧皇都的至高处。脚下大地尚湿,空气中却已有久违的清爽。
她下意识地朝着堤坝望去,那堤坝依然坚定,像一座山一样静静立在流河之上,守护着此地百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她在心中轻声道,“幸好,一切都刚刚好。”
季知临却莫名心悸,她盯着那道堤坝,一个可怕的猜测陡然升起,又被她强行压下去。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巧的。
月灼静立山巅,她低头看向怀中的愿灵果,那光亮越发强烈,几近灼目。
时辰到了。
一道流光溢彩从天空倾洒,无形的牵引自九天垂落。灵气自她足下升起,衣袂无风自动。月灼闭上眼,神魂被温柔托起,缓缓离地。
城中百姓仰首望见这一幕,心中澎湃,却屏息不敢出声,唯恐惊扰这玄妙之境。
这一刻,她心中没有喜悦,也没有留恋。只有一种终于要结束的平静。就在月灼身形离地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像是被水闷住的雷,低低滚过地底,随后猛地炸开!
月灼倏然睁眼。
季知临在意识中惊呼:“不好!是那堤坝!”
远处流河方向,一道灰白的水墙冲天而起。那道守了旧皇都数百年的堤坝,在一瞬间被生生撕裂。洪水如怒兽挣脱枷锁,携着泥沙、断木与碎石,轰然倾泻而下!
飞升的灵光骤然一滞。
下方城中,尖叫声此起彼伏,像被瞬间点燃的野火,在街巷间疯狂蔓延。月灼猛一抬手,强行压下那股将她托向天穹的力量,灵光骤散,身形急坠而下。
洪水已涌入城中。屋舍如纸糊般倾塌,人影在水中翻滚挣扎。
她踏水而行,挥袖卷起一道道灵力,将人从水中托起,送往高处山峰。
“救命——!”
“仙君救我——!”
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死死缠缚。
一个、两个、五个......
可洪水太快,太猛。
她救得了一处,另一处便被吞没。天地间仿佛只剩无穷无尽的水声,与渐渐微弱的哭喊。
季知临能感受到她体内灵力的剧烈波动,那是飞升进程被强行中断的反噬,灵力流转变得脆弱而混乱。
月灼环顾四周。洪水已淹没大半城池,视线所及,尽是浑浊汪洋。呼喊声越来越稀,最后只剩水流咆哮。
......没有人了吗?
她怔怔立在水中,手中愿灵果的光芒早已暗淡。
“既然我已放弃飞升,”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被水声吞没,“能不能......再许一个愿?”
“求求你,救救这些人。”
她知道这个愿望很荒谬,可是她还是这么说了。
愿灵果毫无反应。
恍惚间,似有叹息掠过耳畔:“许你一人飞升,与拯救千万性命,岂是同等福报?休要谵言。”
月灼浑身一冷。
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从浑浊的水中猛然伸出!
那是一名妇人。她半个身子已被洪水卷走,却仍拼命高举着一个幼儿。她张着嘴,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仙君......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还有人活着!
月灼心口一颤,俯身接过,只见那幼儿浑身湿透,气息微弱如游丝。
她稳住怀中幼儿,欲再伸手去拉那名妇人,等再抬头时,那名妇人的身影已被洪流吞没,只余下一声短促的呼喊,瞬间消散。
月灼掠回山峰,轻柔地将幼儿放下。几个先前被救的灾民围上来,伸手试探孩子的鼻息。
“还有气!这孩子还有气!”
“可怜的孩子啊......”
“仙君,救救这孩子吧......”
月灼向那孩子体内注入灵力抢救,幼儿轻轻抽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却不见好转。
她跪坐在旁,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颤抖着手,将那枚愿灵果贴在幼儿心口。
“至少......救活这一个。”她低声哀求,几乎是在乞求,“哪怕一条命......也好。”
愿灵果微光一闪,果身化作淡黄色的光晕,缓缓渗入幼儿体内。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脸颊浮起一丝血色。
周围人松了口气。
月灼却僵在原地,怔怔看着那孩子的胸口。光芒渗入后,愿灵果彻底消散,而孩子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重新弱下去。
最终,归于静止。
月灼如遭雷劈,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洪水仍在咆哮,天地仍在运转,可她仿佛被抛入一处无底的漩涡。水声、哭喊、风声,全都被拉远,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回响。
灵力失控地逸散,寒意自神魂深处翻涌而出,将她一点点拖向黑暗。
月灼的意识被一点点拖拽下沉,像坠入无底的深水。洪流在她周身旋转,天地颠倒。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季知临在她的意识中嘶声大喊:“这不是你的错!你不是神!你当然救不了每个人!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就是我的错。
如果我不来,这里就不会下雨,如果不下雨,就不会决堤。
季知临声嘶力竭道:“什么时候下雨,下多少雨,这是上天决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月灼沉默。自责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辩白。
季知临厉声道:“是有人炸了堤坝!有人知道你一定会放弃飞升去救人!这是算计,是陷害!月灼,你是被陷害的!”
所以,我就不应该许愿解脱。
如果我不飞升,一切都不会发生。
季知临语塞。她彻底明白了,此刻的月灼已彻底沉溺于自责,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她必须给她一个出口,一个能抓住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气息悄然逼近。
月灼的心神仍被困在洪水的漩涡里,意识支离破碎,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季知临却看见了。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立在远处废墟之上。那影子空洞苍白,仿佛被人从记忆中生生剜去,只剩一片诡异的空白。
不好,仇人来了!
“月灼——!!”
季知临的声音撕裂了记忆的混沌,像一双手死死攥住她下坠的神魂。
“快醒过来!你要活着,才能找到真凶!”
“你要活着才能报仇!才能替那些灾民的冤魂伸冤!”
画面猛地一震。
月灼涣散的视野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属于当下的光,透进了十六年前的噩梦。
“报仇......”
她喃喃重复,干涸的眼底渐渐聚起一点微光。
那些反复撕扯她的画面,开始松动瓦解。
季知临的声音如最后一道惊雷,劈开深渊:
“你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不是你的罪!”
“但你还活着,你要活着去把真相揪出来,活着去替人们讨一个公道!!”
世界彻底翻转。
洪水、废墟、苍白的轮廓......全都碎裂消散。
月灼猛地睁开眼。
庙宇的昏黄烛火跃入视线,她看到张姥姥忧虑的脸,南宫溯凝重的神色,秦茗含泪的眼,还有季知临紧紧握着她的手。
“月灼......”季知临声音沙哑,眼眶通红,“你回来了。”
月灼怔怔看着她,许久,极轻地开口:“我要报仇。”
声音平静,却冰冷如刀锋。
季知临用力点头,泪却砸了下来:“好。我们陪你。”
月灼无力地抵在季知临的胸口。
季知临身体一僵,下意识又想推开,可转念一想,她不应该、不合适,也不舍得推开月灼。
她轻轻抱着月灼,用手抚摸月灼的头:“你别怕,已经没事了。”
张姥姥看着月灼,心疼道:“仙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千万不要再自责了。”
季知临问道:“姥姥,当年那些幸存下来的灾民呢?”
张姥姥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大水之后便是瘟疫。大部分人挺不住,陆陆续续都死光了。最后,只剩我一个活着。”
月灼神色黯淡,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季知临握了握她的手,抬头坚定道:“我们一定要找出凶手,为大家伸冤报仇!”
月灼重重点头,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光。
“姥姥,”季知临转向张姥姥,“您知道什么线索吗?比如,当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在附近?”
张姥姥摇头:“我只知道,那堤坝绝不是凡人之力所能摧毁的。至于是谁......我一个老婆子,看不透那些修士的手段。这外城,除了我,就是这些忘不了过去的鬼魂,也不再有人知晓往日之事了。”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内城或许还有线索。”
南宫溯:“内城还有故人?您不是说当年的灾民都死于瘟疫了吗?”
张姥姥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恐惧,又像是习以为常的麻木。她抬眼望向庙门外黑沉沉的方向,那里是内城的方向。
“诸位可能有所不知,”她声音很轻,却让庙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多年以来,这片土地除了‘旧皇都’,又多了一个新名字。”
季知临:“叫什么?”
张姥姥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冷:
“妖都。”
秦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抓紧了南宫溯的袖子。
张姥姥顿了顿,缓缓解释道:“水灾之后,死气、怨气、还有那场大雨留下的充沛水汽,把这地方变成了‘沃土’。不是长庄稼的沃土,是养妖的沃土。那些草木精怪,得了机缘,吸了怨力,一个个都修成了妖。它们占了内城和皇宫,把灾民和鬼魂都赶到这外城来。这些年,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南宫溯抱起胳膊,想起白日所见,道:“难怪。我说怎么那些花草长得这么诡异。”
季知临神色凝重:“看来,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去妖怪堆里了。”
庙外,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阴风,穿过门缝,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仿佛在回应她。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道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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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霞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