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撞击便砸在门板上!
咚!
整个殿门猛地一震,簌簌落下灰尘。那声响僵直笨重,不似活人推搡,倒像什么无知无觉的东西直挺挺撞了上来。
张姥姥迅速插上门闩。
咚!咚!咚!
撞击接二连三,越来越密,越来越重。湿泞黏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将小小庙宇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办!怎么办啊!”秦茗缩在南宫溯身后,声音带着哭腔。
月灼从怔忡中抽回心神,瞥了一眼震颤的门板:“它们并无攻击之力。”
张姥姥异常镇定,只快速道:“别慌。你们可有带水?取一碗,放在门槛之内。”
“水?有!我有!”季知临一把扯下腰间水囊,急问:“可、可这水是从流河取的,浑浊得很,会不会影响功效?”
“恰恰相反。”张姥姥从香案下摸出一个旧陶碗,“用流河之水,功效只会更强。”
季知临再无迟疑,拔开塞子,将泥水“哗啦”倒入碗中,沉淀的沙土在碗底晕开一层黄褐色。她急切又小心翼翼地将这碗水端至门后,紧贴着内门槛放下。
说也奇怪,那碗水甫一落地,门外撞门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片湿泞的拖沓声渐渐远去,消散在夜风里。
庙外重新陷入死寂。
季知临长长舒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怕水的鬼......还真是头一回见。”
南宫溯低声道:“按理说,鬼应该怕火才对啊。”
张姥姥望着那碗浑浊的水,眼中浮起深切的悲悯,声音也沉了下去:“因为它们,都是死在十六年前那场大水里的。这整座皇都破败成这般......根源,也在那场水灾。”
“水灾......?”
月灼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
“水灾......水灾......”
“月灼?”季知临察觉到不对,转头看去。
只见月灼站在原地,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脸色倏地惨白如纸,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空洞地睁着,视线失神地落在半空。
“水灾......我想起来了......水灾......”她喃喃不止,声音越来越低,身体开始轻颤,周身寒意骤起。
南宫溯脸色骤变:“不好!她寒疾又犯了!”
季知临张皇失措:“怎么会......怎么会?连暖神玉都压不住了?!“
“她陷进回忆里了!再这样下去,心神会垮的!”
季知临冲上前扶住月灼,试图用体温裹住她,颤声道:“月灼,你醒醒,你有我......你有我们,你会没事的!”
南宫溯迅疾解下背后望吟琴,盘膝坐下,将琴横置于膝上。
“芜琼仙君......”张姥姥看着月灼失魂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岁月沉压的感慨,“......那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直刺月灼记忆最深处。
“我的......错?”月灼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剧烈波动起来,痛苦之色翻涌而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
她忽然嘶声低吼,眼眶通红,两行泪水直直滚落。
“月灼!”季知临心口像被刀绞,疼得呼吸一窒。
此时,南宫溯的琴音已起。
曲调如泉,淙淙连绵,清越而平稳,带着奇异的韵律,轻柔环绕住月灼。
琴音入耳,月灼颤抖的身形微微一滞,眼中狂乱的痛苦渐渐消褪。她眼皮轻颤几下,终于缓缓阖上,软软向后倒去。
季知临眼疾手快将她扶稳,秦茗已铺好干草,众人将月灼小心放平。
她双目紧闭,眉头深锁,眼角泪痕未干,即使在昏迷中,身子仍偶尔惊悸般抽动,显然心神仍在回忆里挣扎。
南宫溯指尖未停,额间已见细汗。她看一眼昏迷的月灼,声音凝重:“琴音只能暂稳心神,可她若自己醒不过来......时间一长,心神耗尽,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季知临跪坐在月灼身边,握紧她冰凉的手,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她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
“我进去。”
“我去她回忆里,带她出来。”
南宫溯颔首:“我会护着你。”
季知临重重点头。秦茗与张姥姥将月灼扶起,令她与季知临相对而坐,双手相抵。
季知临闭目凝神,将一缕意识缓缓探出......
仿佛坠入温暖的深水,四周景象模糊又渐渐清晰。鸟鸣声、木头被阳光晒暖的气息,混杂着一种空旷的宁静,一同涌来。
她成了月灼意识的一部分,五感相通。
月灼睁开眼,季知临也睁开眼。
眼前是木屋的天花板,阳光从木缝漏进来,尘影浮动。
她低头,看见掌心托着一颗淡黄色的圆球,微光莹莹,正好盈握。
这就是月灼之前提到的愿灵果?所以这段痛苦的记忆,是从神明赐果,许诺让她飞升开始的?
但季知临却没有感受到月灼的喜悦。实际上,她没有感受到月灼任何明显的情绪起伏。
如果说她自己的内心是常年波涛汹涌的大海,那么月灼的内心就是一片近乎凝滞的死湖,只有极深处,藏着冰冷沉重的暗流。
月灼心中只有淡淡的不解:“本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梦。”
她收好愿灵果,下床走出木屋,眼前是一片白云青山。此处是中原京畿地带的官山尖,月灼下山游历三年后,便在此隐居。
望着天边流云,她心神恍惚。
三年了。
三年前,伴云仙门前任掌门桑离病危,月灼却无意接任,转而举荐了姜林野。
师尊惋惜,自觉为其铺的这条路终究还是走不通,于是在弥留之际为她指引了新方向。
桑离虚弱道:“灼儿,为师知道你性子淡泊,也不勉强你。只是......你该为自己找条新路了。”
月灼疑惑:“新路?”
桑离:“你自幼苦修,已经达到了巅峰,不必再继续了。你应该......再去追求别的。”
月灼:“师尊,徒儿并无追求。”
桑离:“这才是......咳咳,这才是最麻烦的。”
月灼:“徒儿不解。”
桑离气息微弱:“为师......已无力再为你引路了,你须靠自己找到心中的火焰。你......下山历练吧,人间烟火里,自有一番答案。”
言罢,桑离阖目长逝。
此后三年,月灼走遍南北,除邪行善。可她始终未找到所谓“心中的火焰”。
直到昨夜梦中,神明说她一路行善,福泽深厚,特赐愿灵果。
神明道:“此果可实现汝心深处最真切之愿。”
月灼却只觉得荒唐:“我行善并非求报,只是随心而动,或者说......只是一种消磨时光的法子。”
神明大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你内心澄澈清透,自然当赏。”
静了片刻,月灼开口道:“我想解脱。”
神明颔首:“九月初九,中原旧皇都至高处,届时你自当飞升。”
山风拂过,月灼望着怀中微光氤氲的愿灵果,轻声自语:“飞升,就是解脱吗?”
九月初九......没有几日了。
她像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清理屋外杂草,整理木屋,随后返回仙门,与同门淡淡话别。
即使,她与她们并不热络。
九月初六,她依神明所示,提前三日来到旧皇都。
外城正是晌午最喧闹的时辰。骡马车轿碾过石板路,响声杂沓。形形色色的路人摩肩接踵,织成流动的河。只是远处田垄干裂得有些厉害,道旁树叶也有些焦黄。
季知临暗想道:“十六年前的旧皇都,果然繁盛,和现在截然不同。”
月灼在流河边驻足。此时的流河水位颇浅,水色也清许多。
堤坝附近聚着几个民众,议论隐隐传来:
“好几个月没下雨了,这堤坝蓄的水都快见底了。”
“这是旱灾啊......”
“咱的庄稼可咋办......”
月灼眉头轻蹙,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若有一场雨便好了。”
季知临看着那坚实的堤坝,心头一凛:“原来十六年前流河是有堤坝的。可她白日过河时,分明什么都没看见......”
月灼继续朝城中走。人烟愈发稠密起来,酒肆里传出划拳笑骂,书肆门口书生捧着卷册沉吟,银楼前的伙计笑着迎送戴珠翠的客人。茶旗在檐角招摇,蒸饼摊子的白气混着糖糕的甜香,裹在干燥的风里。
不少眼熟的百姓认出她,纷纷招呼:
“芜琼仙君好!”
“仙君又来除邪祟啦!”
“仙君来我们客栈吧!包你吃包你住!”
季知临恍然:“难怪张姥姥认得她,唤她芜琼仙君。”
人们不知道月灼本名,只知道她的名号是芜琼仙君。无人知晓这名号是谁取的,只觉得和她出尘正直的作风气质很相配,便都这么叫开了。
面对着这些热情的民众,月灼只是点头示意,并没有回话。
人们也不恼,深知这人虽然冷性子,但干的都是大好事,这就足够了。
恰在此时,天空中飘落下点点细雨。
干旱数月的旧皇都,终于迎来了甘霖。
街上众人仰面迎向雨丝,孩童在雨里蹦跳伸手,茶楼窗口探出几个脑袋,惊喜地嗅着潮湿的泥土气。欢声四起:
“仙君你一来就下雨了!你是神仙下凡吧!”
“这雨下得好!真是及时雨!这下庄稼有救啦!”
月灼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愿灵果,心中疑惑:“是因为我方才那个念头吗?”
旋即她又暗自摇头:“大抵是巧合罢。我并非天神,怎能呼风唤雨?况且愿灵果已许过愿,岂能再生效?”
兴许,这是天人感应。
是上天,不忍再看生灵受苦。
揭开一些之前的谜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芜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