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沿着林间小路没走多远,一条长河便横在眼前。
“旧皇都外城的河,应该就是流河了吧?”季知临见有水源,兴冲冲上前捧起一把水。
她细细观察手中浑浊的泥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这水,完全不能喝啊。”
流河因携带沿岸沙土,颇为浑浊,无法直接饮用。
可季知临的水囊早已见底,她还是取了些水,小心灌入囊中。若有急用,用石头和木炭勉强过滤,总比没有强。
南宫溯皱起眉:“这么脏的水你也取,不怕喝了闹肚子?”
“总比空着强,心里踏实。”季知临晃晃水囊。
秦茗轻轻扯了扯南宫溯的袖子,声音有些发颤:“这地方怪怪的,好像没有一点人气,我有些害怕......”
南宫溯心里也有些发毛,却挺直腰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你别怕,有我们三个在呢。”
季知临是真不怕,她扬声应和:“就是!什么魑魅魍魉,尽管来,我才不怕!”
月灼望向河对岸朦胧的轮廓:“过了这条河,就是外城了。”
众人缓步过桥,来到一处聚落。
不,严格来说,这里已不成聚落。
季知临大致扫了一眼,零散的农田与密集的屋舍商铺交错,道路也曾四通八达,像是村镇间的过渡地带。只是如今,一切都被死寂笼罩。
外城并无城门,众人径直走上主干道的长街,环顾四周,心中直发毛。
这里空无一人,房屋皆破败不堪,农田也已荒废。道路年久失修,石板缝隙里的杂草疯长,几乎没过小腿,其中却点缀着几株艳丽花朵。
南宫溯凑近看,饶有趣味地道:“这花,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还有这草,长得张牙舞爪的,好像能吃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惨淡又腐朽的气味,隐约间,似乎还能闻到一丝类似草木汁液的腥甜。
季知临捂住口鼻:“咳咳,这就是历史的味道吗?”
南宫溯干笑一声:“前朝皇帝要是知道自己的都城变成这幅模样,估计得气得活过来。”
月灼只是微微蹙眉,目光扫过断壁残垣,若有所思。
秦茗瑟瑟地问:“仙君......您的剑魄,到底在何处啊?”
月灼闭目感应片刻:“应在内城方向。”
“啊?还要往里走?”秦茗哭丧着脸,“今天肯定是找不到了......”
季知临抬头,见天色渐暗,四周景物被蒙上一层灰黑的薄纱,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滋长。“天快黑了,赶紧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对付一夜才是正事。”
众人无异议,不由自主地挨得更近些,沿着长街缓步前行,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突然,“哐啷”一声脆响。
秦茗吓得几乎跳起来:“我、我好像踢到了什么!”
季知临循声看去,只见秦茗脚下,一只干干净净的陶瓷碗翻倒在地,里面雪白的米饭撒出来些许。那米饭尚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刚煮好不久。
“这、这怎么回事?”秦茗声音发紧,“谁会煮了饭放在十字路口?又、又怎么会有人吃这种饭?”
“有的。”季知临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碗饭,“只不过,吃这饭的,可能不是人。”
“那、那是给谁?”秦茗脸色瞬间煞白。南宫溯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季知临抬头,故意拉长了语调:“给——鬼——吃——的。”
“啊——!!!”
两声尖叫几乎同时响起,南宫溯和秦茗猛地抱在一起,抖如筛糠。
月灼瞥了一眼那碗饭,平静道:“是布施。让无处凭依的孤魂野鬼有口饭吃,布施者以此求个心安,或积些福报。”
季知临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所以,这外城里,应该还有活人。我们顺着找找,看还有没有这样的饭,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借宿一晚。”
南宫溯和秦茗仍是惊魂未定,互相搀扶着,每一步都迈得极慢极小心,仿佛脚下不是石板路,而是烧红的铁板。
季知临看不下去:“照这速度,找到半夜也找不到住处。”
说罢,她和月灼交换了个眼神,一人拉住一个,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加快了脚步。
沿途又见几碗类似的米饭,零星散落。循着这断续的线索,她们来到一座庙前。
庙门虚掩,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季知临深吸口气,轻轻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股淡淡的香火气飘散出来。
殿内深处,几簇火苗在供桌上摇曳,映出一个佝偻的背影。那是个老婆婆,正低着头,双手合十,默默跪拜。
季知临跨过门槛,踏入杂草丛生的院子,正欲开口。
没想到那老婆婆头也不回,仿佛背后长眼,幽幽道:“街上那么多米饭,还不够吃吗?”
季知临一愣,明白对方是把自己一行人当成了孤魂野鬼,忙解释道:“婆婆,我们是人,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婆婆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她缓缓起身,转过来,慢步走出大殿。昏光映照下,那是一张布满深纹的脸,眼神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温和与洞彻。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四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自顾自低语:“这地方,除了偶尔过路的镖师,已经很久没有‘能人异士’光顾了。”
能人异士?季知临心头一凛,这老婆婆眼光竟如此毒辣?
她试图糊弄过去:“婆婆,我们真的只是普通路人。”
老婆婆轻轻摆手,露出些许笑意:“叫我张姥姥就好。你们四个,别站在院子里了,赶紧进殿吧。夜深了,外面寒气重,而且......不太平。”
众人依言报上姓名,不过并未介绍身份,接着跟随张姥姥进入大殿。
殿内比外面暖和些许,正中供奉着一尊通体金漆的神像。那是一位身披铠甲,手持阔剑的青年女子。她眉目凛然,英气逼人,目光仿佛能穿透殿宇,遥望远方。
季知临忍不住低声叹道:“这是永昭皇朝的开国皇帝,姒昭吧?”
张姥姥点头:“姑娘好眼力。”
永昭皇朝自姒昭开国,便定“永昭”为年号,后世沿袭不改。
六百四十年国祚绵长,终至倾覆。而其后四十一年,修真界分崩离析,各地方势力割据,再无新朝确立正朔。
于是,这“永昭”年号,竟在皇朝灭亡后,被世人无奈地沿用至今,今年便是永昭六百八十一年。
秦茗挨着南宫溯,小声问:“张姥姥,街上那些米饭......是您布施的?”
张姥姥轻轻颔首,道:“每逢初一十五,老身便做些饭,布施给那些无人祭祀的孤魂,再来这永昭庙上炷香,求个安宁。”
她说着,目光落到月灼垂下的面纱上,温声道:“这位姑娘,在此处,不必遮掩面容了。这里,不会有认识你的人。”
月灼沉默一瞬,抬手取下了斗笠:“失礼了。”
张姥姥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莫怪老身多嘴。我知你们这类人,求的是机缘,是造化。此地既无灵气滋养,也无宝物埋藏,荒废多年,早就不在你们眼中了。许多年喽,没有修士踏足过这片死地。”
季知临一时语塞,心想张姥姥或许是一个人寂寞久了,话才格外多些。老人嘛,就是这样,就想和人多聊聊天,就算对方只是敷衍应声,她也高兴。
月灼却平静回道:“姥姥言重了。遮掩本非我愿,只是少些麻烦。如今,倒也无需了。”
季知临眼睛一亮:“月灼,你这是要故意露出真容,引那些仇家找上门,然后一网打尽?”
月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未置可否。
南宫溯忍不住嗤笑:“你可真是执着,天天撺掇月灼报仇。”
季知临接口,笑嘻嘻地道:“我这不是帮月灼找准人生目标,重燃斗志嘛。”
“知临所言,亦无不可。”月灼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我确要报仇。”
季知临一怔。月灼说“报仇”二字时,眼神锐利如剑,语气却颇为平淡。
她回过神来,用力一拍手:“这就对了!有目标才有劲儿!咱们肯定帮你!”
月灼微微颔首:“多谢。”
与此同时,张姥姥却怔怔望着月灼的脸,眼神有些恍惚,喃喃道:“姑娘,我看你,有些面善。”
月灼:“十六年前,我曾到过此地。或许那时,姥姥见过我。”
张姥姥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悯与一丝感慨:“是了,是了。没想到,姑娘你还安好......老身心里,竟觉得有些安慰。”
闻言,月灼眉头倏然蹙紧,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深埋的记忆。她看向姥姥,虽仍平静,语气却重了几分:“姥姥,十六年前,此地是何光景?我记得,那时虽距皇朝覆灭已有二十余载,但这旧都内外,依旧人流如织,市井繁荣。为何短短十数年,竟衰败至此?”
季知临心中一动。是啊,若说因皇朝灭亡而衰败,那十六年前就不该繁荣。此地的急速颓败,显然另有缘由。
张姥姥嘴唇微动,似乎就要回答。
呼!
殿外,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阴冷的风,穿过门缝窗隙,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几乎同时,一片仿佛湿脚踩在泥泞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包围了这座孤庙。
“来了......”张姥姥脸色一变,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冲到门边,用身体抵住门扉,“......都来了!”
秦茗脸色煞白,牙齿格格打颤:“什么?什么东西来了?!”
张姥姥回过头,声音压低:“这里人太多......把孤魂野鬼都引来了。”
看似惊悚,其实很温暖治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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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布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