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间

距离旧皇都约十里外的林间小路上,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林子里越来越暗,路两旁的树长得又高又密,枝叶交错,把天光都快遮没了。周围静得出奇,连声鸟叫虫鸣都听不见,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烂叶的嘎吱声,一遍遍响着。

不过,车厢里倒是很热闹。

季知临正盘膝坐在软垫上,闭目凝神,试图引导体内那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她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汗,周身气息忽而灼热躁动,忽而清冷飘忽,极不稳定。

“不对劲......”她突然睁开眼,一脸烦躁,“我身体里像有两只手在打架,左手掐右手,搅得我浑身难受。”

南宫溯靠在车厢壁上,正翻着一本从万剑山庄顺来的药材图鉴,头也不抬:“废话。你魔气都练了十几年了,现在突然要引灵气入体,两股气在你经脉里撞一块儿,能不打架吗?就跟骑马时一边抽鞭子一边喊‘吁’似的,你身体没造反算不错了。”

月灼坐在季知临对面,白衣在昏暗车厢里像一团雪。

她看着季知临汗湿的额头,轻声道:“知临,魔气与灵气并非仇敌。它们皆是天地间的气,只不过禀性不同,勿要让二者对抗。”

季知临似懂非懂,但月灼的声音让她稍微平静了些。她点点头,重新闭眼凝神,试着不再强压对抗,而是去感受两股气息各自流动的轨迹。

秦茗坐在窗边,掀起帘子往外看。路越来越荒,杂草都快把车辙印淹没了。她看了会儿,道:“这路怎么越来越偏了?刚才还能看见点田埂的影子,现在完全就是野林子,连个人影都没有。”

车夫在前头听见这话,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攥着缰绳的手更紧了。

南宫溯丢开图鉴,也凑过去看。林子深得像墨,一股阴冷气从帘子缝钻进来。她搓搓胳膊:“这前朝旧都选址也忒偏僻了些,还没到地方就阴森森的。”

月灼蹙眉,低声道:“十六年前,不是这样的。”

秦茗放下帘子,习惯性地抬手又想掐算。

“小神婆,”南宫溯瞥见,立刻道:“手痒了?又想算卦?我告诉你,我、不、允、许。”

秦茗动作一顿,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她抬眼看向南宫溯,神色认真:“南宫姑娘,你看我气色好一些了吧?这几日,我都没有占卜呢。”

南宫溯被她问得一愣,含糊应道:“嗯,是好了些,面色看起来很好。”

一听到“面色”二字,秦茗立刻眼睛一亮,仿佛来了灵感,“既然如此,我来给诸位相面吧,这总不算占卜。”

南宫溯挑眉:“哟,在这儿等着我呢?”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坐直了些,下巴一抬,“行啊,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秦茗凑近些,仔细看着她的脸。片刻后,缓缓开口:“眉毛上挑,眼尾也扬,这叫吊梢眼,主性子锋利,不爱被人管。嘴唇薄,嘴角自然往下,说明你心气高,说话不留情面。”

南宫溯不屑道:“这还用从脸上看出来吗?但凡与我相处过半日,都能知道这些!”

秦茗不紧不慢继续道:“但你眉间总是不自觉地皱着,像有什么心事。眼神看着厉害,深处却有点慌。外面看着傲,其实心里很脆弱,甚至可以说是软弱。”

南宫溯表情僵住了。她想反驳,可秦茗的眼神清澈得很,不像在嘲笑,倒像只是在说事实。一股被看穿的燥热涌上脸,她有点狼狈地抬手遮住脸,别过头去,耳朵发红:“你这小神婆真讨厌,你不要看我了,你去看她们两个。”

秦茗笑笑,转向月灼:“仙君,让我看看?”

月灼轻轻点头:“请。”

秦茗看了她一会儿。车厢里暗,但月灼皮肤白得像会发光,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更清澈。她看了半晌,方道:“皮肤白皙,眼睛颜色浅,眼神定,看东西专注,很少乱瞟。这面相说明仙君你心志坚定,念头专一,不容易被外物影响。一旦认准了路,千难万险也会走下去。”

月灼:“不足之处?”

秦茗想了想:“有时太专注于道本身,反而忘了为什么求道。喜欢清静,不爱热闹,时间长了,恐怕会离红尘越来越远,偶尔会有出世的想法。”

月灼睫毛垂下,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季知临早就睁眼了,听得津津有味,忙凑过来:“阿茗阿茗,快给我也看看!我这面相是不是大有可为?”

秦茗笑着看她:“阿临你眉毛舒展,眼尾稍微下垂,不笑也显得温和。嘴唇饱满,嘴角天然上扬。面容端正开阔,透着灵秀,看着就亲切,一点戾气都没有。”

她顿了顿,眉头轻轻皱起,眼里露出疑惑,声音低下去,“倒像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气质,通透豁达,心里没阴霾。”

季知临眨眨眼:“书香门第?”

南宫溯瞳孔一缩,立刻提高声音打岔:“对对对!你别看她现在舞刀弄枪的,小时候可是个十足的书呆子!魔窟里但凡有字的玩意儿,管它是功法还是账本,都快被她翻烂了!是吧阿临?”

季知临愣了下,顺着点头:“嗯,是看了不少书。”

秦茗却轻轻摇头,看着季知临的脸,困惑更深:“不,我不是说喜好。少年人的面相受家世影响。阿临你气度舒朗,更像是文墨世家才能养出来的样子,宽厚仁和,隐隐有慧光。”

她声音越来越低,“可你明明是魔窟少主,魔气重的地方,怎么会养出这种气韵?难道是我看错了......”

一瞬间,车厢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季知临嘴角的笑容慢慢褪去。她眼帘垂下,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秦茗见季知临如此尴尬,连忙摆手道:“应该是我学艺不精,看错了,毕竟我还没有真正入学呢,只是个业余的......”

南宫溯立刻拔高声音,生硬地换话题:“哎呀面相什么的都是瞎扯!咱们聊点正经的!梦想!对,说说梦想!阿临,你整天念叨什么仙魔同修,到底图什么?就为了耍威风?”

季知临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又堆起轻松的笑。

“最开始嘛,确实是看多了神仙话本,觉得修仙者的御剑飞行、逍遥自在,比我们魔修整天打打杀杀的风光多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点,“而且,总看见我娘对我笑得挺温柔,一转身对手下就发火,阴晴不定的。我有点怕......怕自己以后也变成那样。修仙,可能......也是想逃避吧。”

南宫溯盯着她:“那现在呢?现在还觉得修仙只是风光?还想逃避继承魔窟?”

季知临摇摇头,目光飘向窗外,眼神沉静下来:“现在,我还是想修仙。但不是为了风光,也不是为了躲什么。”

她转回头,看着车厢里的同伴,道:“我想,如果我能成为第一个仙魔同修的人,说不定就能让两边都看看,彼此不是非得你死我活。魔气和灵气,未必不能共存。我想......给这潭死水,探条新路。哪怕只能让后来人看见一点光,知道这路或许能走,就不算白费劲。”

南宫溯怔怔看着她:“你这梦想可真大啊,不愧是话本子喂大的。”

季知临冲她咧嘴一笑:“某人的梦想好像更大吧。”

她忽然捏着嗓子,学南宫溯那天在江边的语气:“我在寻一个法子......一个让人......唔唔唔......”

南宫溯脸直接红了,羞恼地扑过来,一把捂住季知临的嘴:“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秦茗,你说。”

秦茗柔声道:“我的梦想很普通。我只希望能平安抵达明州,顺利入学听星阁,以后安心研究数术卦象,就知足了。”

南宫溯喘了口气,又看向月灼:“月灼,你呢?你修为这么高,经历这么多,总该有点念想吧?”

月灼抬眼,视线好像穿过车厢,看向很远的地方。车轮声单调地响着,车厢里一时安静。

就在众人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轻轻开口:

“我没有梦想。”

季知临终于掰开南宫溯的手,大口喘气,立刻接话:“怎么没有!比如报仇啊!找出十六年前追杀你的人,让那人血债血偿!这就可以是你的梦想!”

“报仇?”月灼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

季知临:“对!虽然你现在想不起来仇人是谁,但是若你以此为目标,也不至于漫无目的,毫无奔头。”

月灼若有所思。

季知临继续道:“不然,你收回剑魄是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恢复力量去报仇吗!”

月灼:“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罢了,从未想过复仇。”

南宫溯斜眼看季知临:“人家是仙风道骨的修行人,你让人家以仇恨为动力?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们魔窟似的,恨意越深修为越高?像你娘手下那对连威连风姐妹,不就是靠互相恨得牙痒痒来练功吗?最后闹得你娘不得不把她们值班时间错开,免得真打出人命。”

季知临小声嘀咕:“恨,也是一种力量嘛。”

话音未落——

“吁——!”

马车猛地一顿,车厢剧烈摇晃,四人猝不及防,东倒西歪。

车帘被一只粗糙大手猛地掀开,车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探了进来。他脸色白得吓人,满头大汗,眼神躲躲闪闪,声音干涩发颤:

“几、几位客官,对、对不住,麻、麻烦您几位先下、下车,这马,突、突然不对劲,怕是要惊,小的得、得赶紧看看。”

四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车夫举止古怪。但看这人冷汗直冒,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

就在她们的脚刚踩上林间湿软的地面,行李还没从车上拿下来时......

“驾!驾!走啊!”

车夫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发疯似的挥鞭抽打马屁股,那马痛得狂嘶,拖着还没停稳的车厢,疯了一样往前冲。

“喂!停下!我们的东西!”季知临大惊,想追上去拦。

南宫溯也急了:“车钱都给了,你跑什么?!”

可马车像疯了一样往前冲,根本不管车上东西颠簸掉落。车夫甚至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恐惧,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转眼间,马车就冲过前面一个急弯,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被颠掉的行李,还有扬起的尘土。

四人呆在原地,看着一片狼藉的林间小路,半天说不出话。

南宫溯最先反应过来,气得眉毛倒竖:“这混账东西!钱都给了,竟然半路跑了?搞什么鬼?!”

秦茗蹲下身,默默捡起滚在泥里的包袱,满是不解:“奇怪了。那车夫吓得脸都白了,汗出得像水浇。可这荒林子里,除了我们,没什么东西啊。”

季知临气得一脚踢飞脚边一块石头,怒道:“肯定是看这地方偏僻,想黑了车钱跑路!什么马惊了,全是借口!等回头我找到这王八蛋,看我怎么......”

狠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她猛地想起,当时在楚地雇车,一连问了好几个车夫,一听说是去旧皇都,个个都摇头摆手,脸色古怪。只有这个车夫,在听到目的地后,虽然也犹豫了一下,但终究接下了这趟活儿,只是要价高得出奇。

难道,那些人拒绝,并不是嫌远,而是因为旧皇都内有什么邪祟?这车夫明知有异,却贪图高价硬接,直到真靠近了才怕得要死?

季知临越想越觉得不对,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正在这时,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冷风,贴着地皮卷起来,穿过寂静得可怕的树林,吹过四人身边。

风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老房子门缝里透出来的气味,混着朽木和灰尘,还有一股土腥气。

众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远处,昏黄的夕阳,勾出地平线上那一片连绵不绝的黑影轮廓。

奔涌的长河,低矮的房子,零散的农田,密集的街道。

那就是旧皇都的外城。

月灼抬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线条冷冽的侧脸。她的声音无比清晰,穿透了风声:

“走吧。”

“都城快到了。”

月灼:“我是虚无主义者。”

季知临:“不!你不是!”

月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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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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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临仙路
连载中宴芦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