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临轻蔑笑道:“祝仙子,你说完了没有?”
祝桐枝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季知临从袖中取出那片炎爆符残片,指尖拈着,在日光下晃了晃。
“既然你讲人证,”她慢条斯理,“不如也看看这物证?”
符纸边缘焦黑,却仍能辨出云纹暗印,正是伴云仙门的样式。
祝桐枝眼神一厉,旋即讥笑道:“区区残片,谁知道是不是你方才偷偷塞进去的?魔修惯会栽赃,想必诸位都清楚。”
季知临早料到她会抵赖,不疾不徐道:“既然如此,那便请祝仙子让大家搜搜身?若你心中无鬼,自然坦荡。”
“可笑。”祝桐枝抬高了下巴,“既然你怀疑我,那么就应该是你来证明是我,而非我自证清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那疯癫娘亲没教过吗?
话音刚落,一道冰冽灵力骤然压下。
月灼站在原地,右手虚虚一抬,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漫过庭院,祝桐枝周身空气忽地凝滞,她脸色骤白,竟动弹不得。
“你......你敢用强?!”祝桐枝挣扎着挤出声音,神色慌乱。
月灼不答,灵力丝滑如绸,探入祝桐枝怀中,一沓崭新的云纹符纸被抽出,悬在半空,徐徐展开。
众人瞠目结舌,皆清清楚楚看到,那符纸与季知临手中残片,质地纹路皆同一脉。
“还真是伴云仙门的炎爆符啊......”人群中有人低叹。
祝桐枝咬牙:“你们强行搜身,实在是卑劣至极!”
季知临:“对付卑劣之人,用卑劣手段,刚好而已。”
祝桐枝呼吸急促,正要反驳,一旁忽然“噗通”跪倒一人。
是那先前被收买的守卫,她此刻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庄主......小人、小人有罪!祝仙子她......她早在半年前就买通了我等,陆陆续续往地火深处埋了好几十张炎爆符啊!”
满场哗然。
“什么?!”
“伴云仙门竟如此下作!”
“这是要彻底毁了万剑山庄啊!”
祝桐枝猛地转头瞪向那守卫,眼中杀意迸现。那守卫吓得缩颈,却还是颤声继续:“她许诺......事成之后,许我们入仙门......小人一时糊涂......”
斯华年脸色骤黑:“拖下去。”
局势瞬息逆转。中小门派修士怒声四起,周掌门与陈宗主交换一眼,悄悄退开半步,与祝桐枝划得干干净净。
祝桐枝孤立无援,脸色青白交加。
另一边,南宫溯和秦茗已被数十位低阶修士团团围住。
“南宫大夫,秦姑娘,委屈你们了!”
“我们早知二位绝非歹人!你们温柔又善良,怎么可能干那种龌龊事!”
“祝仙子这般栽赃陷害,实在令人不齿!”
一声声,一句句,真切热忱。有人递上茶水,有人深深作揖,更有人红着眼眶,哽咽道:“若非二位今日相救,我已是一抔黄土......”
秦茗温柔还礼,眼圈微红。
南宫溯却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切的脸,听着这一声声毫不迟疑的信任,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又热又胀。
鬼医谷教她医术是交易,是随手而为,何曾教过她如何承接这般滚烫的感激?
她下意识想抱起手臂,想摆出那副惯常的冷峭模样,可手臂抬到一半,却僵在半空。
她忽然明白,这些人感谢的,不光是她的银针与丹药,更是她这个人。她们信她,所以从未疑她。
一股陌生的暖流混着酸涩,冲垮了心口那层冰壳。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哽住了,最终只是抿紧唇,对众人极轻、却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厢暖意未散,那厢祝桐枝还在绞尽脑汁盘算如何翻盘。
忽然,她腰间玉佩亮起微光。随从慌忙取出通讯法器,双手奉上。
光影浮动间,一个温淡的虚影浮现。
祝桐枝如见救命稻草:“姜掌门!”
姜林野的声音清晰传来,沉静端庄:“桐枝,楚地之事,我已知晓。”
“掌门!是她们联合污蔑我!师妹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仙门——”
“不必多言。”姜林野轻轻打断她,语气仍温和,却带着令整个庭院都静下来的威严,“你私联守卫,扰乱地火,已犯门规。即刻回山,领罚思过。”
祝桐枝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上血色褪尽。
月灼静静看着这一幕。见姜林野当众斥责祝桐枝,她心中那点因仙门风气而生的郁结,松了几分。姜林野仍是明辨是非的,师尊若在世,大约也会如此处置。
前排一位锦袍修士高声赞道:“姜掌门弃小保大,顾全大局,当真果决!”
闻言,月灼蹙了下眉。
这话......听着为何有些刺耳?仿佛祝桐枝只是一枚可弃的棋子,而非一个该受审判的罪人。但她随即暗自摇头,心想那人大概只是言辞不当,姜林野的处置,终究是公正的。
秦茗在南宫溯身边轻声叹道:“姜掌门大义灭亲,当真不易......仙门高层的处事,果然非我等所能揣度。”
南宫溯抱着胳膊,冷冷道:“疯孔雀......呵,被观音菩萨收走了。”
姜林野的虚影转向斯华年与众人,语气转为诚恳:“万剑山庄乃修真界共宝,伴云仙门绝无侵占之心。今日之事,皆因祝桐枝一人急功近利,妄自行事,与仙门本意无关。姜某御下不严,在此向斯庄主及诸位致歉,山庄一切损失,仙门定加倍赔偿。”
斯华年拱手:“姜掌门英明。”
此话一出,人群的情绪随即调转了方向。
有人长舒一口气:“姜掌门如此担当,修真界幸甚!”
有人低声附和:“罪在祝桐枝,不关仙门。”
也有人眼神闪烁,悄悄移开视线,不愿再多言。
人心的转向,快得悄无声息,沉得令人心惊。
季知临看见祝桐枝最后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愤恨,但却不是对着她,也不是对着斯华年,而是对着那道正在消散的虚影。
她也看见周围那些脸,如何迅速褪去愤怒,换上对姜掌门的推崇与安心。
“姜掌门果然公正!”
“都是祝桐枝坏了仙门清誉!”
“此事......到此为止便好。”
几位先前愤慨的小门派代表,此刻已堆满笑意:
“姜掌门处置得宜,我等心服!”
“如此甚好,天下太平。”
季知临心底渐生一阵寒意。
她忽然看懂了。姜林野的切割、问责与赔偿,是一套如此娴熟的棋路。
祝桐枝一人担下所有罪责,仙门名誉无损反增。众人欣然接受,因为这是最省力、最安全、最不破坏“大局”的结局。
一股又热又痒的冲动顶到她的喉咙。她想撕开这温情的帷幕,想对那群迅速变脸的人喊:你们是瞎了吗?祝桐枝若无上头默许纵容,她敢做到这一步?姜林野不过是在保仙门的清誉,不是在给你们真正的公道!
她一贯心直口快,可是现在,她却怎么也张不开嘴了。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边缘,那位被南宫溯从鬼门关拉回的低阶修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捂着缠满纱布的手臂,沉默地随人潮离去。那背影单薄,仿佛也压着不敢言说的重负。
这一刻,季知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里,黑白早被搅成一团浓密的灰雾。每个人都在雾中摸索自己所需,维持着表面那层脆弱的和谐。
至少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她还能要求些什么呢?要完美无瑕的真相吗?
可是......
真相,在这种时候,是最不合时宜的东西。
斯华年上前,对众人深深一揖:“多谢姜掌门主持公道,多谢诸位道友关切。山庄遭劫,华年心力交瘁,亟待善后,今日便不远送了。”
众人陆续散去。
待庭院空寂下来,斯华年才转向季知临四人,疲惫的眼底透出深切的感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仙剑,放入季知临掌心。
小仙剑触之冰凉,个头虽小,但反而比寻常仙剑更为精美。
“此乃山庄信物,赠与季少主,聊表寸心。”她声音压得极低,“日后季少主若有驱使,华年必定赴汤蹈火。”
“多谢斯庄主。”季知临握紧小仙剑,轻声道:“只是......赴汤蹈火这个词,有些言重了,不必的。”
斯华年却凝视着她,眼底有复杂的光闪过:“季少主,你是这世道中......难得清醒又勇敢的人。若日后你想做些什么,华年必定鼎力相助。”
“做些什么......?”季知临喃喃重复,没有再追问,“多谢斯庄主。后会有期,保重。”
月灼走到她身侧,见她看着手中信物怔怔出神,轻声问:“怎么了?”
季知临转头,望进月灼那双淡如琉璃的眼眸,久久无法移开。
她不由得感叹:真是干净无邪的一双眼睛,好似无人之境的白雪,连一片残叶落上去都显得突兀。
“没什么。”她终是摇了摇头,将翻涌的诘问与悲凉压回心底,“只是觉得......这世间的事,比炼气还复杂。”
月灼默然片刻:“你的眼神,有些难过。”
“你看错了。”季知临别过脸。
祝桐枝等人早已离开,姜林野的虚影也已消散。庭院里最后几位客人也离开了,只剩下山庄门徒默默收拾着狼藉。
季知临收好那枚小仙剑,心中思绪纷杂。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陌生,又或者,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世界。
在认清这个世界之前,在习得一身本领之前,她决定还是先沉默为好。
暮色四合,为山庄的断壁残垣染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但季知临的那颗心,才刚刚开始翻涌。
她望向北方,眼眸被霞光映得透亮,声音有些颤抖:
“月灼,我们该北上,去找你的剑魄了。”
祝桐枝:“我是不会掉入自证陷阱的。”
月灼:“少废话,看招。”
南宫溯:“你们一群人来感谢我,我真的招架不住啊啊啊。”
秦茗:“城里大门派都这么复杂的吗?”
季知临:“嘘......我要开始沉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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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