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我昨天晚上是不是不该跟爹地提爸爸的事啊?”
程许笙小朋友紧紧拉着江渝的手,一小步一小步慢吞吞地走在草坪上,小眉头微微皱着,一副心事重重的小模样。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却吹不散小家伙心里的不安。
江渝停下脚步,轻轻蹲下身,与晚晚平视,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语气温和又耐心:“晚晚,昨天你确实不该那样跟爹地闹脾气。你看,爹地为了追你,把脚都摔伤了,现在还在医院呢。”
说到这儿,江渝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四岁多的孩子,轻声问道:“不过,干爹也想认真问晚晚一次——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要爸爸?”
晚晚的小脑袋轻轻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一丝委屈:“干爹,今天早上来露营地的时候,我看见好多小朋友,都是爸爸和爹地一起陪着玩的。他们手牵着手,笑得好开心……”
“那你不是还有干爹,还有霖霖叔叔、屿洲叔叔陪着你吗?”江渝轻声哄着他。
“不一样的。”晚晚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很喜欢干爹,很喜欢你们,可是……干爹不是爸爸呀。”
他抬起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江渝,里面盛满了孩童最纯粹的期盼:“晚晚想要爸爸陪着我,也想要爸爸陪着爹地。就像苏禾舅舅有程知珩舅舅陪着一样,那样爹地就不会一个人带着我这么累了。”
江渝的心猛地一软,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么小的孩子,却早已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而且我知道,爹地其实也很想爸爸。”晚晚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他从来都不说,可是每次干爹、外公外婆提起爸爸的时候,爹地都会偷偷难过,眼睛红红的,却又假装没事……”
江渝看着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眼眶微微发热。
“干爹,晚晚可以悄悄问你一个小小问题吗?就一个。”晚晚突然凑近,小小的身子贴过来,小手轻轻捂住嘴巴,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当然可以啊,晚晚想问什么,干爹都听着。”江渝温柔地笑着。
晚晚左右看了看,确认任霖和陆屿洲还在远处忙着烤肉,没有注意这边,才把小嘴凑到江渝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轻轻地问:
“干爹……沈叔叔,是不是就是晚晚的爸爸?”
江渝整个人都愣住了,惊讶地看着晚晚。
这件事,他们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瞒着,从来没有在晚晚面前提过半个字,他怎么会……
“晚晚,你怎么会这么想?”江渝压下心中的震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晚晚眨了眨大眼睛,一本正经地掰着自己的小手指头,一条一条认真地数着:
“以前在国外的时候,我偷偷看见过,爹地常常一个人看一本旧相册,里面全是爹地和沈叔叔的照片,爹地看着看着就会发呆好久。”
“还有那天晚上,爹地在洗澡,我用他的手机跟霖霖舅舅打视频,有个人给爹地发消息,叫爹地‘老婆’,那个声音,就是沈叔叔的声音。”
“还有……”晚晚顿了顿,小脸上泛起一丝依赖,“昨天在酒店,沈叔叔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好熟悉,好安心,一点都不害怕。他身上的味道,跟爹地身上的味道,好像是一样的……”
江渝又惊又笑,忍不住伸手轻轻刮了一下晚晚的小鼻子:“你这个小鬼头,心思怎么这么机灵,什么都知道。”
晚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想起了什么,小嘴巴一噘:“还有啊,干爹你总说我要叫爹地,可是我不想叫。在美国的时候,一叫‘爹地’,我就会想起我没有爸爸,心里就会难过。可是‘橙子’叫起来软软的,超可爱,晚晚喜欢叫橙子。”
江渝被他说得心头一酸,把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轻声安抚:“晚晚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没关系的。”
晚晚从江渝的怀里抬起头,刚刚还亮起来的眼睛,又一点点暗了下去,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安:“干爹,那沈叔叔真的是晚晚的爸爸对不对?他是不是不喜欢晚晚,所以爹地才不让我认他……”
“傻孩子。”江渝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我们晚晚这么可爱,这么乖,谁见了都会喜欢的。你爹地不让你现在认,不是因为爸爸不想要你,而是他有他的难处,他想把一切都安排好,不想让你受一点委屈。你相信爹地,好不好?”
晚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脸上依旧写满了迷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任霖的喊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江渝——晚晚——你们俩再不回来,烤肉都要被陆屿洲吃光啦!”
晚晚一听,立刻把刚刚的心事暂时抛到了脑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紧抓住江渝的手:“啊!不行!烤肉是晚晚的,霖霖也是晚晚的!干爹,我们快跑!”
小家伙一下子就忘了刚刚的低落,拉着江渝就朝着露营地的方向飞奔而去,小小的身影在草坪上蹦蹦跳跳,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鸟。
与此同时,市区医院内。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程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脚踝上已经重新包扎好了,伤口处理得很仔细,只是依旧肿得厉害,稍微一动就传来隐隐的痛感。
他百无聊赖地晃了晃另一条没受伤的腿,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是大题小做,大惊小怪,这么点小伤口,居然还要专门跑来医院……”
话音刚落,沈砚辞取完药回来,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微微松开,少了几分平日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他走到程橙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么多年不见,别的本事没见长,嘴上功夫倒是厉害了不少。”
程橙被他说得脸上一热,下意识别过脸,假装整理自己的裤脚,轻哼一声:“谬赞了,沈总。今天还是谢谢你送我来医院,既然伤口都处理好了,那我就先走了,不耽误沈总时间,拜拜。”
他说着,就撑着长椅的扶手,想勉强站起来离开。
可脚刚一沾地,一阵刺痛就顺着脚踝直冲上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下一秒,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沈砚辞微微一用力,就将他重新安稳地扶回了椅子上。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想自己走?”沈砚辞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别折腾了,告诉我,你现在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程橙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的眼神太过专注,让他心头微微一颤,终究还是没有再逞强,轻轻吐出一句:“家没变,还是老地方。”
沈砚辞没再多说,只是弯腰,小心翼翼地将程橙打横抱了起来。
“哎!你——”程橙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这里是医院,很多人的,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你走不了。”沈砚辞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抱你下楼。”
程橙埋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索性闭上嘴,不再挣扎,只是脸颊依旧烫得厉害。
地下车库。
程橙以为会看到那辆他记忆里熟悉的迈巴赫,可没想到,沈砚辞打开的,是一辆低调沉稳的黑色卡宴。没有了当年的张扬,多了几分沉淀后的稳重。
他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车内的装饰简单而有质感,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驾驶座上的人是沈砚辞,副驾上的人是他,这条路,也是通往他住处的那条熟悉的路。
车子缓缓驶上马路,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向后退去,程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和沈砚辞也常常这样,一辆车,两个人,一路沉默,却满心安稳。
物是人非,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起点。
心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轻轻压在心底,挥之不去。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轻微的引擎声在流淌。
过了许久,沈砚辞才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平稳:“晚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程橙猛地回过神,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微微一怔:“啊?”
“我说,晚晚。”沈砚辞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认他?”
程橙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轻轻攥紧,低声反问:“我不知道……那你呢,你想认晚晚吗?”
恰好前方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沈砚辞侧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程橙的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没有一丝躲闪,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你觉得呢?我说过,我儿子,我老婆,我都要一起认回来。”
一句直白又霸道的话,让程橙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口。
他慌忙别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有些慌乱:“你、你别这么看着我……你要认回你儿子,我没意见,但是……暂时得缓缓。”
“为什么?”沈砚辞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时绿灯亮起,车子重新起步,平稳地汇入车流。
程橙轻轻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晚晚周一就要去幼儿园报到了,他刚回国,对这边的一切都还不熟悉,我不想让别的事情影响他的情绪,我也不确定,他能不能一下子适应幼儿园的生活。”
他是真的担心。
晚晚从小在国外长大,突然回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还要面对一个突然出现的“爸爸”,他怕孩子接受不了,更怕会给孩子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话,随即轻轻“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不少:“好,我听你的,不着急。”
程橙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就答应。
沈砚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晚晚是不是要去爱德堡双语幼儿园?”
程橙猛地一惊,瞬间警惕起来,看向沈砚辞:“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
沈砚辞被他这副防备的样子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笨。你所在的大学附近,正规又口碑好的双语幼儿园,就这一所,用脚想都知道。”
程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小声嘟囔:“……哦,好吧。”
车子很快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了单元楼下。
“就在这儿放我下来吧。”程橙轻声说,“江渝等会儿会送晚晚过来,我在这儿等他们就行。”
他说完,就伸手去开车门,想赶紧下车,躲开车厢里这让人窒息的暧昧气氛。
沈砚辞却先一步按下了门锁,车窗缓缓降下,他侧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程橙,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和江渝……”
程橙立刻明白了他想问什么,连忙摆手解释,生怕他误会:“我跟江哥真的没什么!他都快要结婚了,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你快走吧,这里离你家应该挺远的,别耽误你正事。”
他越急着解释,沈砚辞的眼神反而越柔和,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不用。”沈砚辞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我陪你。”
不等程橙反应,他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推门下了车,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程橙坐在车里,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站在路边,目光稳稳地落在自己身上,心头又是一乱。
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
他只好也慢吞吞地下了车,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和沈砚辞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一起等晚晚。
傍晚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微凉,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没过多久,一辆熟悉的车缓缓驶入小区,停在了两人面前。
车窗降下,晚晚小小的脑袋立刻探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楼下的程橙,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大喊:
“橙子!橙子!我回来啦!”
程橙抬头,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朝着晚晚伸出手:“晚晚。”
小家伙一眼就注意到,爹地的身边,还站着那个昨天见过的、长得特别好看的沈叔叔。
江渝笑着把晚晚从车上抱了下来,刚一落地,晚晚就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噔噔噔地朝着程橙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小胳膊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橙子,橙子,我好想你呀。”晚晚仰起头,看着程橙,小脸上满是依赖,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受伤的脚踝,“你的脚脚还疼不疼呀?”
“不疼了,晚晚乖。”程橙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家伙,心头所有的不安和烦躁,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爹地好多了,没事了。”
江渝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程橙的肩膀:“亚轩,快带晚晚回去休息吧,我公司还有点急事,得先回去了。”
“好,谢谢张哥,麻烦你了,你开车路上慢点。”程橙点头道谢。
江渝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沈砚辞,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打扰,便转身开车离开了。
直到这时,程橙才注意到,晚晚身上穿着任霖送他的那件小兔子图案的白色卫衣,软萌可爱,而站在他面前的沈砚辞,一身笔挺西装,气质冷冽矜贵。
一大一小,就这样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程橙这才回过神,连忙轻轻推了推晚晚,提醒道:“晚晚,快,跟沈叔叔问好。”
晚晚眨了眨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沈砚辞,小嘴巴一张,一本正经地开口:
“沈总,你好。”
这一声称呼出来,不仅沈砚辞愣了一下,连程橙都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晚晚!”程橙无奈地扶额,“让你叫叔叔,你叫什么沈总啊,你这孩子……”
晚晚一脸理直气壮地抬起头,看着程橙:“橙子平时不就是这么叫他的吗?晚晚跟着橙子一起叫,没错呀。”
程橙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总不能跟沈砚辞叫叔叔吧,那差了辈分,也太奇怪了。
这小机灵鬼,偏偏在这种时候格外较真。
沈砚辞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不点,原本冷硬的眉眼,一点点柔和了下来,周身的气场也温柔了许多。他缓缓弯下腰,蹲下身,与晚晚平视,目光温和而耐心。
“晚晚。”他轻轻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爹地的脚还在疼,抱不动你了。我抱你回家,好不好?”
晚晚下意识地看向程橙,见程橙确实脸色微微发白,脚踝肿得厉害,小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他其实还有点小害羞,不太敢让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沈叔叔抱。
可是,他也不想让橙子再辛苦。
纠结了几秒,晚晚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下。
沈砚辞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伸手稳稳地将晚晚抱了起来。
小家伙乖乖地趴在他的怀里,小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丝毫抗拒,甚至隐隐觉得,这个怀抱,真的好安心。
程橙看着父子俩这幅画面,心头微微一暖。
“走吧,我扶你。”沈砚辞抱着晚晚,看向程橙,自然地伸出手。
“啊……不用,我自己可以。”程橙下意识拒绝,脸颊微微发烫。
沈砚辞没强求,只是抱着晚晚,慢慢朝着单元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刻意放得很慢,等着身后一瘸一拐的程橙。
昏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温柔地洒在三人身上。
沈砚辞抱着晚晚走在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轮廓温柔,像一幅安静又温暖的画。
程橙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那一幕和谐得仿佛本该如此的画面。
刹那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傍晚,好像格外温柔。
风是软的,光是暖的,连心底藏了五年的不安与慌张,都在这一刻,一点点安定下来。
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藏不住了。
有些错过,也终于要,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