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啦。”程橙靠在廊下的藤椅里，轻声自语，像是还在和孩子说话，“对了，爹地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叫沈叔叔‘沈总’呀？”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均匀的小呼吸声，显然小家伙已经睡得很沉。
程橙也没指望得到回答，只是心里那点疑惑，像根轻轻的羽毛，总在挠。晚晚心思细，又机灵，很多事不说，却都看在眼里。白天那一声一本正经的“沈总”，把他和沈砚辞都惊了一下，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算了，你明天还要去幼儿园报到，好好睡觉。”
夜色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覆在独栋别墅的小花园里。晚晚房间的灯已经熄了，程橙替孩子掖好被角，在他软乎乎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睡衣，端着一小杯低度酒，慢慢踱到院子里。晚风带着草木的凉意，拂在脸上，刚好能压下白天那股乱糟糟的情绪。
他抿了一口酒，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淡淡的甜。这几年在国外，他很少喝酒，可一到夜深人静，心里那点藏了五年的情绪翻上来，总需要一点点东西压一压。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隔壁的院墙下传来，带着几分笑意，轻得像风：
“哄完孩子，得喝点小酒才睡得着，是吗？”
程橙手猛地一抖，酒杯差点脱手。
他住的是独栋别墅，和隔壁那栋离得极近，只是他一直以为隔壁是空置的，从来没注意过有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他心脏猛地一缩，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他循声转头，一眼就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昏黄的庭院灯，把男人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挺拔的身形，简洁的深色家居服，眉眼深邃，正是沈砚辞。
程橙瞬间僵在原地，声音都有点发飘：“你……你怎么在这里？”
沈砚辞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笃定：“你走之后，我就把你隔壁这套买下来了。”
程橙一愣。
“想着……说不定哪天，还能有机会再碰到你。”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在夜里格外清晰，没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种藏了多年的坚持。
程橙喉咙微微发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着酒，试图掩饰自己瞬间乱掉的心跳：“……哦。”
一个字，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沈砚辞看着他微微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更柔了几分，上前一小步，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心：“晚上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沈总管得可真宽。”程橙立刻抬起头，故作镇定地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疏离和逃避，“我回去睡觉了。沈总慢慢欣赏夜色吧。”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都有些乱，转身就往屋里走，连头都不敢回。
沈砚辞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轻轻抿了抿唇，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上去，只是安静地转身，回了自己那边的客厅。
有些事，不急。
他已经等了五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整个屋子就被一个小小的身影闹醒了。
“橙子！橙子！你快点儿！再不起床，上幼儿园就要迟到啦！”
晚晚穿着可爱的小卫衣，站在卧室门口，小眉头皱着，一副小大人操心的模样。
程橙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衣柜翻了翻，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套上。宽松的版型衬得他身形清瘦，皮肤白净，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完全不像一个快五岁孩子的爹地，倒像个还在念书的大学生。
他对着镜子愣了愣，下意识皱眉：是不是太显小了，不像家长……要不换一件？
可一看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今天是晚晚第一天上幼儿园，也是他回国后在A大正式开课的第一天，两件大事，哪一个都不能迟到。
“来了来了，这就走！”程橙抓起包，牵着晚晚的手，匆匆往门口走。
刚打开门，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斜倚在对面的墙边，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沈砚辞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气质沉稳矜贵，看到他们出来，眼底立刻染上一层温和的笑意：
“这么巧。晚晚要去幼儿园报到吧？顺路，叔叔送你们。”
程橙脚步一顿，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沈总。我有车，也会开车。”
“你刚回来没多久，这边的路还不熟。”沈砚辞直起身，一步步走近，语气自然又强势，“我送你们，免得迟到。”
程橙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晚晚正低头系小鞋带，没注意这边，立刻凑上前，伸手悄悄掐了一下沈砚辞的腰，压低声音，又急又气：“你到底想干什么？别给我搞事啊！”
沈砚辞吃痛地微微吸气，却没躲开，反而顺势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贴着程橙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儿子第一天上幼儿园，我这个当爸爸的，不去合适吗？”
他靠得太近，嘴唇几乎要贴上程橙的耳朵，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程橙耳朵瞬间爆红，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都僵了。
“橙子！他怎么会在这里呀？”晚晚系好鞋带，一抬头，就看见了沈砚辞，小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程橙瞬间回神，慌忙拉开距离，强行挤出一脸自然的笑，打圆场：“咳……哈哈哈，晚晚，沈叔叔是我们的新邻居，他刚好要去公司，顺路送我们，快走吧，别迟到了！”
他牵着晚晚，飞快地往沈砚辞的车边走，生怕这孩子再问出什么让人招架不住的问题。
车上，程橙一路都在反复叮嘱，紧张得不行：
“晚晚，等会儿见到院长伯伯，一定要记得问好，知道吗？”
“还有，爹地跟你说的自我介绍，还记得吗？
“你要跟院长伯伯说，你在美国已经上过一年幼儿园了，所以这一次我们直接上中班，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比要去幼儿园的孩子还紧张。
晚晚坐在安全座椅里，歪着小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橙子，你怎么比我还要紧张呀？难道……你也要上幼儿园吗？”
前面驾驶座上的沈砚辞，听到这句话，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程橙立刻转头，瞪了他一眼，脸颊微微发烫。
沈砚辞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温柔，语气坦荡又直白：“笑你很可爱。”
程橙：“……”
他干脆扭过头，看向窗外，不理人了。
车子很快停在爱德堡双语幼儿园门口。环境雅致，安保严格，一眼看去就让人放心。
程橙牵着晚晚下车，刚要往里走，就发现沈砚辞也跟着锁车跟了上来。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你不用去上班吗？”程橙压低声音拦他。
沈砚辞神色淡定，一本正经：“你想让晚晚以后的朋友、老师，都觉得他爸爸和爹地感情不和吗？”
一句话，堵得程橙哑口无言。
他竟无法反驳。
两人只好一起走进幼儿园，院长早已在门口等候，笑容和蔼，十分热情，一看就是提前打过招呼。
院长蹲下身，和晚晚聊了几句，小家伙虽然有点害羞，但回答得规规矩矩，十分乖巧，看得院长连连点头。
“小朋友很懂事，也很有礼貌，一看就教得很好。”院长笑着站起身，看向程橙，又看了看旁边的沈砚辞，“宋先生——哦不对，程先生，没想到你们这么重视孩子入园，连你哥哥都一起跟着来了。”
“咳咳咳咳——”
程橙刚接过老师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当场被呛得连连咳嗽，脸都红了。
哥哥？！
把沈砚辞当成他哥了？！
他正想开口解释，沈砚辞已经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又亲昵，对着院长微微一笑，语气沉稳：
“不好意思，我不是他哥哥，我是他先生。”
院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露出歉意的笑，连连摆手：“哎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恕我眼拙！程先生看起来太年轻了，跟学生一样，您又这么成熟稳重，我一时看错了，抱歉抱歉！”
程橙整个人都僵在沈砚辞怀里，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心里又羞又乱，却又不好当众推开他，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院长，那就麻烦您多照顾晚晚了。”沈砚辞从容接过话，“我们还要上班，就先不打扰了。”
“应该的应该的，你们放心去忙！”
两人并肩走出幼儿园办公室，一路沉默，气氛有点微妙。
“走吧，我送你去A大。”沈砚辞开口。
“不用了，沈总。”程橙轻轻挣开他的手，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点小小的报复似的笑意，“从这里走过去，五分钟就到我学校了。”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客客气气补了一句：
“对了，这边有个小小的建议。沈总下次可以穿点年轻一点的衣服，年纪也不大，别穿得这么显老。对吧，哥哥？”
最后两个字，轻轻巧巧，却精准扎心。
程橙说完，不再看沈砚辞的表情，穿着那件干净的白卫衣，转身就走，背影清瘦又轻快，像一阵风似的走远了。
沈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蹦蹦跳跳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正经的西装，嘴角狠狠抽了抽。
他沉默两秒，低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呵。”
A大，教学楼。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眼神好奇又兴奋，齐刷刷看向门口。
程橙站在讲台上，白卫衣，黑裤子，干净清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完全没有老教师的严肃，反而像个同级的学长。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清晰：
“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你们这学期新来的老师，我叫程橙，你们可以叫我程老师。”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程老师好年轻啊！”
“天啊，我还以为是大一新生！”
“刚刚在楼下看见，我还在想这是哪个系的帅哥……”
原本应该是程橙紧张，结果现在，反倒是这帮理科男生一个个兴奋得不行，课堂气氛出奇地活跃。
程橙被他们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摆手：“你们别夸我了，我儿子都快五岁了。”
全班：“！！！”
“好了，不闹了，我们认真上课。”
一堂课下来，气氛轻松又顺利，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程橙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熬。
下课后，他抱着讲义，准备去研究所看看资料，顺便熟悉一下环境。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低头看着路，不小心被一个匆匆跑过的学生撞了一下，身形一晃。
“小心。”
一只手及时扶在了他的胳膊上，力道温和，稳稳托住了他。
“没事吧？”对方的声音清润好听。
程橙站稳身子，连忙抬头道谢：“哦，没事，谢谢你。”
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气质斯文，穿着简单的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有礼。
“程老师，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男人先开口，笑容得体。
程橙微微一愣：“你认识我？”
“程老师这么厉害的人，想不认识都难吧。”男人语气真诚，自我介绍，“我叫何璟冬，是A大文学系的老师。我以前，是魏老师的学生。”
“噢！”程橙眼睛一亮，瞬间亲切了不少，“你原来是我妈妈的学生啊！那真是太巧了，初次见面，你好你好。”
他乡遇故知，还是母亲的学生，程橙心里自然多了几分亲近。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程橙想起还要去研究所，便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我还要去研究所一趟，就先不聊了。”
“没关系。”何璟冬点点头，顺势拿出手机，语气自然，“程老师，方便给个微信吗？”
“当然可以啊，没问题。”程橙爽快答应，“我妈妈教过的很多学生，都有我微信，以后常联系。”
两人互加了好友。
“那程老师，你先忙，等你有空了，我们再好好聊。”
“好。”
程橙挥挥手，转身继续往研究所的方向走去，心情轻快了不少。
新的环境，新的工作，新的开始。
他以为，一切都会慢慢走上正轨。
却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教学楼转角，一道早已停驻的身影，将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沈砚辞站在阴影里，看着程橙和那个陌生男人相谈甚欢、互加微信的画面，指尖微微收紧。
原本温和的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空气里，隐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气压。
他本来是想顺路过来，悄悄看一眼程橙上课的样子。
没想到，刚到，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沈砚辞沉默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日在商场上的冷沉：
“帮我查一个人，A大文学系，老师，叫何璟冬。”
“我要他全部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他再次望向程橙远去的方向，眼神深邃，情绪难辨。
程橙。
你是我的。
晚晚是我的。
你们都别想从我的身边，再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