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宋茉买了两束康乃馨。
江绪看到时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她会随便应付。
“小孩,还挺认真。”他说。
宋茉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退后一步,郑重地鞠了一躬:“毕竟是长辈,礼数要周全。”
江绪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低声说着什么。宋茉在不远处安静地等,风吹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响。
后来江绪去洗手间,宋茉又走回墓碑前。
她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中年夫妇,眉眼和江绪有几分相似,都带着那种干净疏朗的轮廓。
“叔叔,阿姨,”她轻声开口,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江绪现在很优秀。”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带着点莫名的骄傲:“很厉害。”
江绪在南城又呆了两天。宋茉带他在老城区转了转,吃了巷子里的豆皮和糊米酒,算是完成了宋炽交代的任务。
送他去机场的路上,宋茉无意间瞥见他亮起的手机屏幕。
背景是姥姥家门前那棵老柳树,画面中心,是个脏兮兮、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女孩,脸上还沾着泥巴,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宋茉隐约猜出是谁,心跳快了一拍,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夏天的时候,宋茉在手机上刷到《男生女生向前冲》的报名链接。
脑子一热,她给江绪报了名。
不图冰箱,纯想看他出丑。
【daisy:期待你的大冰箱】
【Xu:??】
【daisy:wait】
节目录制前后,宋茉果然收到了江绪的消息轰炸。她早有准备,回了句“加油”,就开了消息免打扰。
节目播出那天,宋茉抱着手机坐等好戏。
镜头里的江绪,依旧是那张帅脸,只是表情比平时更臭了几分,像谁欠了他八百万。
主持人笑着问:“请问这位帅哥,为什么想参加我们节目?”
江绪对着镜头,皮笑肉不笑:“因为我女朋友想要这个大冰箱。还说不拿回去,就不理我了。”
主持人眼睛一亮:“看来你的幸福和我们节目紧密相连啊!”
江绪重重点头,对着镜头,眼神却像穿透屏幕看到了谁:“没办法,女友比较闹。但我就喜欢她闹。”
宋茉在屏幕前瞬间红了脸,把手机一扣:“什么鬼啊!”
信口胡诌,纯属挑衅!
可最后,江绪还真挑战成功了。看着屏幕上他举起奖牌的样子,宋茉把手机翻转扣在桌上:“我去,这放水了吧?!”
暑假,她做了冰沙送去基地。
一进门,就听见队员们此起彼伏的“谢谢嫂子”。基地正中央,赫然摆着那个赢来的、崭新的冰箱。
宋茉:“……”
她把冰沙重重放在江绪桌上,顺带白了他一眼。本想整他,结果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我现在真的不想理你。”她咬牙。
“那你是承认,”江绪得寸进尺,压低声音,“是我女朋友了?”
宋茉伸手给了他一拳:“滚一边去。”
“过来,”江绪勾勾手指,神秘兮兮,“我告诉你一件我小时候的糗事,你别生气了。”
宋茉虽然生气,但这种八卦绝不能错过:“……你说。”
“就是你刚学会走路那会儿,”他拖长语调,“我去炸粪坑,你非要跟着。结果……”
他故意停顿。
宋茉瞪他:“结果什么?”
“结果你被崩了一身。”
宋茉瞬间石化,随即满脸通红,扑上去就是一顿连环拳:“江绪!我讨厌死你了!”
“嗯……”江绪忍着笑,火上浇油,“我还有照片,你看吗?”
宋茉气得跳脚:“江绪!你立刻!马上!删掉!”
“认输。”江绪举起双手,像个投降的俘虏,把手机递过来,“密码你生日,自己删。什么都能删。”
宋茉抢过手机,找到相册里那张陈年老照片——画面里的小女孩哭得满脸是泪,身上一塌糊涂,旁边站着个捂嘴偷笑的小男孩。
她红着脸删得干干净净,又恶作剧地把他的游戏和工作群聊都删了个遍,才把手机丢回去。
“你开心就好。”江绪接住手机,笑得纵容。
下午,几个人一起打游戏。宋茉坐在宋炽身后观战。
江绪不知怎的,忽然在语音里笑得停不下来,声音透过耳机传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宋炽忍不住吐槽:“你笑毛线啊?谈恋爱了?”
江绪脱口而出:“谈你妹!”
语音里瞬间安静。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宋茉。
罪魁祸首脸上挂着戏谑的笑,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那副得意样。
宋茉面红耳赤,把自己往沙发里缩:“别看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自从那天后,江绪“骚扰”她的频率直线上升。微信消息从早到晚,还会常常飞来南城找她,美其名曰“考察母校”。
有一次,她生理期难受,脸色苍白,趴在桌上动都不想动。手机震动,江绪还在微信上逗她,一条接一条。
宋茉烦不胜烦,直接把他拉黑了。
世界清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手机里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
她回拨过去,声音虚弱:“喂……你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江绪压抑着焦急的声音:“宋茉,我现在在你宿舍楼下。你马上下来。”
“啊?你来了?”宋茉愣住,走到阳台。
南城今年雪很大,楼下那个身影肩上已落了一层薄雪。路灯的光晕染开,他站在雪地里,像一株沉默的松。
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他会不会冻感冒。心里一紧,她套上外套就跑下楼。
“你怎么来了?”她小跑过去,脸上因寒冷和运动泛着红。
江绪看着她,眉头紧锁:“感觉你不对劲。而且,你拉黑我。”
“我不是故意的,”宋茉小声解释,有点心虚,“我肚子疼……”
江绪没再多说,解下自己的围巾,不由分说地围在她脖子上。羊绒面料还带着他的体温,青柠香混着冰雪的气息袭来。
然后他拉着她就往校外走。
“肚子疼就去医院。”他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我好多了……”
“别逞强。”江绪发动车子,侧脸线条紧绷,“我在呢。”
车驶入夜色。宋茉捏着衣角,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你今天……从那边过来,就是为了我吗?”
以前不舒服,都是自己熬过去。不想让忙碌的宋炽担心,也习惯了独自承受。
“不行吗?”他反问,声音很轻。
“那你等了多久?外面好冷。”
江绪唇角勾起一点弧度,从后视镜里看她:“怎么?关心我啊?”
“没有,”宋茉别开脸,耳根发热,“只是怕你不要脸,赖上我。”
到了医院,江绪把她安置在候诊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宝宝,撕开包装,塞进她手里。
“这次是给你的。”他看着她,半真半假地说,“不过,如果我真生病了,你要负责。”
随后,他一个人忙前忙后——挂号、缴费、取药,背影在医院的走廊灯光下来回穿梭。
从医院出来,宋茉抱着药袋,小声道:“今天……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江绪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头发,“你是我女朋友。”
“江绪!你又瞎说!”她知道他在调侃冰箱那件事。
“我没瞎说。”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神在雪夜里格外认真,像藏着整片星空。
“说真的,小朋友,”他声音低下来,带着试探,“要不要给哥哥一个机会?”
宋茉心跳漏了一拍,一把推开他凑近的脸:“想得美!”
耳尖却悄悄红了。
江绪见好就收,不再逗她,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送你回学校。”
华大校门口,宋茉抱着药,围着他的围巾,和他告别。
“茉茉,”江绪叫住她,眼神在雪夜里亮得惊人,“我今天这么辛苦,是不是可以讨个奖励?”
宋茉不想理他,但今天他确实帮了大忙:“……说来听听。不能太过分。”
“你现在,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宋茉一愣。
还以为他会提什么“无耻”的要求。
她立刻拿出手机操作,然后把屏幕亮给他看:“好了。”
“茉茉真乖。”江绪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不知为何,宋茉觉得这话怪怪的,脸上又开始发热。
“再见!”她转身跑进宿舍楼。
晚上,她接到外卖电话,是一碗热乎乎的红糖小丸子。她记得自己没订过。
【daisy:你买什么东西了吗?】
【Xu:嗯。给女朋友暖肚子。】
【daisy:江绪!你别太过分!】
【Xu:知道了。下次亲手给小朋友做。】
【daisy:……谢谢。】
【Xu:不用谢。追人的根本。】
【daisy:江绪!!!】
【Xu:吃完早点睡。晚安。】
宋茉看着那行“追人的根本”,脸颊发烫。
她慢慢打字。
【daisy:晚安。】
新年,附近有烟花秀。宋茉想去,缠着宋炽,宋炽被她烦得躲进卧室。
最后,是江绪陪她去的。
现场人山人海。江绪拉着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一个人少的天台。聪明人的脑子,在这种时候格外好用。
夜空中,金黄色的烟花轰然炸开,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片天空,也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脸。
“宋茉。”
江绪忽然叫她的全名。
这是第一次,他这样郑重地叫她。宋茉心尖一颤,转头看他:“干嘛?”
“闭眼。”
宋茉不解,但还是乖乖闭上眼睛。
黑暗里,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见远处人群的欢呼,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硝烟味,能感觉到……
微凉的指尖,轻轻托起她的手掌。
然后,在她温热的掌心,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地写下四个字。
我、喜、欢、你。
指尖的温度仿佛带着电流,从掌心直抵心脏。每一个笔画,都像在她心尖上轻轻挠过。
宋茉猛地睁开眼。
对上江绪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烟花的流光,和一个小小的、呆住的她。
“什么?”她声音发紧,不敢确定。
江绪笑了,眼里只有她:“小孩,你确定不知道?”
“嗯,”宋茉紧张地捏住衣角,指尖微微发颤,“不知道。”
“那你听好了。”
江绪微微俯身,靠近她。烟花在他们头顶不断绽放,轰鸣声震耳欲聋,可他的声音却清晰得仿佛要刻进她生命里。
一字一顿。
“我、喜、欢、你。”
世界很吵,心跳很响。
宋茉眨了眨眼,忽然扭过头,看向远处卖零食的小摊,声音努力保持平静:“听到了。一会儿买冰糖葫芦还是棉花糖?”
江绪愣住,随即被她这跳跃的思维气笑:“当然是先说喜欢我。不然,你别想吃。”
宋茉转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和狡黠:“那我讨厌你。”
“你再说一遍?”江绪挑眉,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后脖颈,指尖微凉。
宋茉笑着往衣领里缩:“凉……我喜欢你,最喜欢你。满意了吗?”
她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藏着整个星河。
江绪凝视着她,喉结微动。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耳朵尖那抹可疑的红色,在雪夜和烟花的映衬下,再也藏不住了。
“满意。”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现在,想吃冰糖葫芦还是棉花糖?”
宋茉凑近一些,呼出的白气几乎触到他的耳廓。她用气音,带着得逞的笑:
“絮絮,你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