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君泽寄出去的。他走到北城最大的邮局,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把那封贴着邮票的信封塞进邮筒。信封落下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他不知道这封信要走过多少路,才能到江陵。他只是按照沈暮的吩咐,选了最快的邮路,多贴了几张邮票。
子兮收到信的时候,是十天以后。北城到江陵,坐火车要两天一夜,寄一封信却要十天。这十天里,沈暮已经把信里的内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子兮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那天傍晚散戏后,苏年递给她一个信封,说是邮差送来的。信封上的字迹是沈暮的——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怕她认不出来。子兮没有当场拆开。她把信封攥在手里,走回小屋,关上门,坐在床边,对着那盏油灯,拆开信封。信纸折了三折,打开,是沈暮的字。第一句是:“北城是很热闹的,我画得出它的轮廓,但声音、颜色、光,可永远无本领画出了。”子兮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滴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一小块。她把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了,才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旁边是那支木簪。
她铺开信纸,想写回信。提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我也想你”,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说“我每天散场后都去后巷站一会儿,灯还亮着,你不在了”。她写不出来。她怕写了,沈暮会更想回来。她怕沈暮想回来又回不来,会更难受。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写了几句:“收到你的信了。我很好,师父说我进步很快。你照顾好自己。别担心我。”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拿去寄。寄信花了几个铜板。对她来说不算少,但她觉得值。沈暮的信来得多一些,子兮的回信来得少一些,不是不想写,是寄信太贵。她每次去邮局,都要数一遍口袋里的铜板,数完了,再数一遍,然后咬咬牙,买一张邮票。沈暮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子兮的回信总是很短,总是说“我很好”,总是说“别担心我”。她以为子兮是不善言辞,以为子兮把话都藏在戏文里了。她不知道子兮每次寄信都要在邮局门口站很久,不知道子兮会为了省一个铜板走很远的路去另一家邮局。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暮在北城的生活渐渐有了轮廓。沈行知开始让她接触一些事情。不是什么大事,先是让她跟着看,看地图,看文件,看来往的人。沈暮不太懂这些,但她学得很快。沈行知说,她像她妈,看着闷,心里什么都有。沈暮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她只知道母亲爱听戏,爱听《贵妃醉酒》,每个月都去月官园。她把这些话写在信里,写给子兮。子兮收到信的时候,把那一段看了很多遍。她想起沈暮说过的——说不定你师父见过我娘。她不知道那是真的。她只是觉得这世上有些缘分很奇妙,像两条河,流着流着就汇到了一起。
有一天,沈行知把沈暮叫到书房。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严肃。沈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沈行知说。沈暮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沈行知把文件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军校的入学通知书。北城陆军军官学校。沈暮愣住了。
“你要去读一年。”沈行知说,“不是去打仗,是去学东西。学规矩,学服从,学怎么在一个体系里活下来。”沈暮抬起头看着他。“你身体好,比你哥强。他做不了的事,你要做。”沈行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我们家在北城,不是靠我一个人撑着的。朝儿在海关,那是明面上的。你呢?你必须在暗处,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握着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沈暮没有说话。她听懂了父亲的意思。沈朝在海关做文职,明面上不显山露水,但每一船货物能不能顺利进关,凭的都是他亲笔签的一纸文件。那是权力,是沈家在北城立足的根基之一。而她,需要握着另一样东西——一样让外人忌惮的东西。沈行知没有告诉她那是什么,她也没有问。她知道,等她从军校出来,父亲自然会告诉她。
“什么时候走?”沈暮问。
“下个月。”
沈暮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不去。她不能说不去。但她想起了子兮,想起了那封还没有寄出去的信。
军校的生活比沈暮想象的要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操,跑完了练队列,练完了上课,上完了再练。教官很凶,嗓门很大,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能喷到第三排。沈暮不怕骂,她怕的是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天回到宿舍,倒在床上,连衣服都不想脱。她想给子兮写信,但手抬不起来。她想子兮,想得心口疼。她不知道子兮在江陵做什么,不知道她今天唱了什么戏,不知道她有没有去后巷,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灯下站一会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她的信。子兮的信来得很少,每一次来,沈暮都要读很多遍。
凝初偶尔来看她。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像模像样的。沈暮有时候在训练,她在旁边看着,等训练结束,递上一壶水。
“你怎么又来了?”沈暮接过水,灌了一大口。
“来看看你。”凝初说,“你瘦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沈暮没有说话。她坐在操场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凝初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问她怎么了。她知道沈暮不会说。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夕阳,把半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凝初姐。”沈暮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很想很想见另一个人,但又见不到,怎么办?”
凝初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说。
沈暮没有说话。
“等到了,就好了。等不到……”凝初顿了顿,“等不到,也要好好活着。”
沈暮从臂弯里抬起头,看着她。凝初没有看她,看着远处的夕阳。她的侧脸被橘红色的光映着,柔柔的,像一幅画。沈暮忽然觉得,凝初也等过什么人。她没有问。
江陵那边,日子慢得像静止了一样。
子兮每天还是练功、排戏、上台。散场后,去后巷站一会儿,然后回小屋,坐在桌前,对着一盏油灯,铺开信纸。写给沈暮的信总是很短,短到她觉得自己在敷衍,但她没办法。她写不出“我想你”这三个字。她只能在信的末尾写一句“你照顾好自己”,然后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拿去寄。苏年有时候帮她寄信,子兮不让。苏年问她为什么,她没有回答。她不想欠苏年的人情,她欠的人已经够多了。
子兮的戏越唱越好。台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专程从外地赶来听她的《贵妃醉酒》。她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的时候,声音还是往上走一下,像一只鸟从谷底飞起来,落在最高的枝头上。台下掌声雷动。子兮站在台上,鞠了一躬,帘子落下来。她回到后台,卸妆,摘了银泡子,擦了胭脂。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鬓边那朵木茉莉还在。她伸出手摸了摸,想起沈暮替她扶正簪子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沈暮还没走,她们还有时间。
现在时间没有了。只剩下等。
等她的信,等她回来,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日子。子兮不知道要等多久。她只知道沈暮让她等,她就等。